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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上头的人声没有散。
反而越来越近。
铁钩拖地,发出一串生涩刺耳的响。有人在挪封井板,也有人在沿着北侧巷道一寸寸搜。
顾寒簪贴着井壁听了片刻,忽然抬手,把漏下来的那线月光掐断。
一块旧木板横移过来,井下彻底暗了,只剩潮气和灰烬味。
“不是例行盘查。”她道,“他们在找进去的人。”
陆照川靠着湿冷石壁,掌心还压着那张残页。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却把纸背浸出一层硬痂般的暗色。焦边贴在手上,触感发脆,像一层薄骨。
“先离井。”
顾寒簪点头。
两人没再往上走,转而顺着井下废弃的引水槽往里钻。那条旧槽早就断流,底下全是黑泥和碎石,靴底一踩,便有腐水从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陈年藻腥。
走到尽头,是一间塌了半边的沉沙室。
上头压着老梁,四周全是潮斑。顾寒簪摸出两枚隔息符拍在墙角,符纸没入湿石,只亮了一瞬,便把这一小片地方和外头切开。
“最多一刻。”她说,“再久,会被看出来。”
陆照川已经把残页摊开。
没有灯。
他只借沉沙室裂缝里漏进来的微白天光去看。
那半枚司命监印还在,边缘焦黑起泡,剩下的签押却像被人生生掐断,只余下半截横势和一点下压的尾锋。
顾寒簪在旁边看了一眼,摇头。
“看不出。”
“能看出一点。”
陆照川道。
他不是看墨。
是在看笔意。
馆阁签押不是修士随手落名。尤其司命监中盘以上,签押都有定式。起笔多藏,转折要压,末笔不虚挑。人可以藏字,却藏不住多年写出来的骨头。
陆照川指腹悬在那截断笔上方,没有碰。
识海里,残碑轻轻一震。
那一下很沉。
像有什么旧东西,从碑上的裂缝里抬了抬头。
他眼神一冷,还是把那一缕神识压了过去。
焦黑纸页顿时细细一颤。
顾寒簪看见,那残墨边缘竟有一丝极淡的火痕被逼了出来,不是新火,是旧火留在纸骨里的余温,被另一股更稳的命火一点点照亮。
她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却没出声打断。
陆照川看得很慢。
越慢,代价越重。
残碑借来的这一点照见之力,不是在替他补全字迹,而是在把当年落笔时残留在纸里的那口气,硬从灰里撬出来。
他耳边很快起了杂音。
像有人隔着厚墙写字,笔锋划纸,沙沙不断。又像许多年以前,有人站在高处案前,随手一笔,把几十个少年的命录一并压下。
冷,整齐,不见人味。
陆照川唇角忽然溢出一点血。
顾寒簪眉头一紧:“够了。”
“还差一笔。”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
下一息,他掌心命火又细了一分,像一根针,缓缓刺进那段残墨最深处。
纸页上的灰屑簌簌落下。
那半截断笔旁边,竟又浮出一点极淡的回折。
不是直,不是撇。
是收回来的一钩。
顾寒簪眼神骤凝。
陆照川却在这时收手了。
他没再逼。
再逼下去,这张残页会先碎。
沉沙室里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头顶偶尔有脚步碾过,带起细灰,从梁缝里慢慢落下来。
顾寒簪盯着那一钩,看了数息,低声道:“许?”
“不是。”
“顾?”
“也不是。”
陆照川抹去唇边血,把残页转了半寸,换了个角度。
“你看它的起势,前头那半笔藏得太深,压得太稳。不是寻常姓氏的开口写法。后面这一下回折,也不是为了漂亮,是为了收骨。”
顾寒簪沉默。
她出身司署,对馆阁笔意比常人更熟,但她熟的是文书,不是杀人的文书。
眼前这张纸,不是卷宗,是一道落下去就要压死人命的签押。
陆照川手指在纸边轻轻一点。
“这是季。”
顾寒簪呼吸停了一拍。
“你确定?”
“八成。”
“八成不够。”
“够用了。”
陆照川看着那枚残印,眼底没有喜色,只有更重的寒意。
“我们要的不是此刻定死是谁。”
“是定死一件事。”
“司命监高层,早就在碰这些少年。”
顾寒簪没说话。
她当然懂这句话的分量。
如果只是外署转手,只是地方试刀场吞人,那还是
可一个“季”字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季,不是普通姓。
在司命监里,能把签押落到这种秘档上的,本就没几人。再往上数,如今最惹人疑的,自然是季承渊。
可疑,不等于能坐实。
这一步不能迈太快。
顾寒簪盯着陆照川,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