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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声梆子落下时,院门被人拍响。
不重。
三下。
像例行传令。
陆照川开门,门外站着两名黑甲军士,甲叶上凝着一层薄白水汽,灯下发乌。为首那人捧着一枚巡符,声音平平。
“今夜碑鸣,西线加巡。陆校查既有临检副印,按规可随巡验墙。”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
白日里拦他的,是禁近。
夜里碑鸣一起,却主动来请。
这不是开门。
是看他会不会去。
“带路。”
那军士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快,眼底细微一顿,转身便走。
旧关夜里比白日更像一块铁。
主街空着,风灯只照出一小圈昏黄,余处都压在暗里。墙上巡影一段一段掠过去,甲靴踩在石板上,声响整齐得过了头,像有人拿线牵着腿骨。
陆照川跟在队尾,神识沉得很稳。
识海里残碑自第二声鸣起后便一直发冷,没有乱震,只偶尔吐出一丝针尖般的刺意,指向西边。
越往西,风里的味越重。
药灰,旧血,潮砖下翻出来的霉腥。
其下还压着一股很淡的活气被抽空后的空洞味。
不是死人臭。
是人还活着,气却先薄了一层。
巡队过第二座箭楼时,陆照川忽然开口。
“你们每夜都这么巡?”
前头带路的军士没回头:“碑鸣就巡。”
“多久一回?”
“看天。”
“你们的碑,连天时都讲不清?”
那人步子没乱,只道:“我只奉令行事。”
话死,人也死。
这种口风,不是没学过,是早被人一遍遍打结打成这样的。
巡队转入西侧背阴甲道,地上霜色更厚。墙角伏着几处木栅,白日里看见的禁近符木在夜里更黑,像一排削尖的牙。几名军士从栅边经过时,呼吸都压得很浅,像本能地不愿在这里多吐一口气。
陆照川看见了。
他也看见其中一名年纪最轻的巡卒,面甲下唇色发白,握枪的手有一点细微发抖。那不是冷,是虚。
这条线的人,常被抽。
走到白日那段新补黑墙前,队伍停了。
带路军士抬手,四人散开,各守一角,另外两人取下腰间铁钩,钩在墙边预留的铜环上。铜环埋得很浅,表面磨得发亮,不知被钩过多少次。
“开巡灯。”
一盏长柄风灯被提起,灯罩不是纸,是一层薄青角膜。灯火照上黑墙,墙脚那条横贯数丈的粗暴碑纹便一点一点浮了出来,像冻住的黑筋。
下一瞬。
那黑筋动了。
不是肉眼可见地扭动。
是整段刻痕里同时传出一声极低的嗡鸣,细得像刀锋擦过砂石。墙面霜色齐齐一颤,铜环同时发暗,风灯里的火也往下矮了一截。
陆照川站在三步外,袖中指骨缓缓收紧。
他清楚感觉到,自身心口处有极细的一缕暖意被扯了一下。
轻。
却真。
不是幻觉。
这东西在汲气。
不是汲灵石,不是汲地脉。
是汲活人身上的生机气机。
而且不是临时失控,是按时按刻,一口一口地抽。
那名年轻巡卒身形晃了一下,枪尾磕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老军士头也没转,反手一掌按住他肩,把人死死钉稳。
“站直。”
年轻巡卒咬牙,没敢出声。
陆照川眼底冷了下来。
他忽然往前半步。
“陆校查,止步。”
两柄横枪同时拦来。
陆照川没看枪,只盯着那盏巡灯:“灯给我。”
“按规——”
“你们的规矩在抽我的气。”
他把副印翻出,铜印在暗里一闪,“我验墙,不验你们嘴。”
带路军士脸色绷住,像在权衡。碑鸣正一波波往上拱,墙脚嗡声越来越实,若再拖,异动便压不住了。最终他还是把长柄巡灯递出半寸。
“只准看。”
陆照川接灯时,指尖故意在灯柄铜箍上一抹。
冷。
比夜铁更冷。
可那不是寒,是被什么东西吸走热气后留下的空壳感。
他提灯蹲下,灯火压近墙脚碑纹,识海残碑几乎同时轰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