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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还没落,西门外的押车道已经先响了。
不是一辆。
是三辆黑木囚车,车轴碾过碎石,发出发闷的咯吱声。车沿都钉了旧铁,铁上沾着昨夜没刷净的黑灰,远远便有一股焦油和陈血混在一起的味。
押送提前了。
副营那边显然也知道,有人开始查账了。
旧军械房里,顾寒簪把一枚副印压在案角,声音短而冷:“西门只认军法司正签和督查副验。正签我拿不到,副验我能压一次。”
闻人止已经把新抄来的押送单摊开。
单子很薄,字却密。上头十七个名字,后面各缀一行细注。
甲列七人。
乙列六人。
余下四人,标的是“耗损待补”。
陆照川看了一眼,指尖停在甲列那七人上。
“只救这七个。”
闻人止抬头:“乙列不救?”
“来不及。”陆照川道,“甲列是入阵前最后一道筛过的活口,命火、押册、转运签都齐。保住他们,能把副营和主碑接上。”
顾寒簪看着他:“你真不动副营?”
陆照川收回目光。
“副营在那里,不会跑。”
“人会。”
一句话落下,屋里便没人再劝。
昨夜他在地下看见那座转轮阵时,眼里那股冷意连顾寒簪都看得出来。换作旁人,这时候多半已经扑过去砸阵、拔柱、拿血开刀。
可陆照川没有。
他把火收住了。
不是压住不发,是换了方向。
“西门外三里,有一道旧巡桩。”闻人止很快接上,“封关前押车都要在那里复验一次。后来关务乱了,规矩废了大半,但旧验槽还在。”
陆照川嗯了一声:“就在那里截。”
顾寒簪皱眉:“押车若不肯停?”
“那就让它不得不停。”
他把押送单一折,收入袖中,又伸手拿过那枚副印。
副印入手冰硬,边角磨得发涩。
顾寒簪看着他,忽然问:“你打算怎么截?”
陆照川道:“不用埋伏杀人。”
“先验火,再验册,再验箍。”
“让他们自己把车打开。”
闻人止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西门押送最怕什么?
最怕不是有人劫车。
最怕流程出了缝,被人当场翻账。
若只是路上死几个人,边军还能说是流寇、是囚徒暴起、是押卒失手。可若在复验口被查出押册不符、命火不对、黑箍超限,那便不是一路押送的问题,是整个副营和军狱都要往上牵。
这套东西最会吃人,也最怕被人拿它自己的规矩反勒喉咙。
顾寒簪没再说什么,转身出门。
半个时辰后,西门外风沙起了。
旧巡桩早废多年,只剩半截石台和一根斜着的残杆。残杆上旧漆剥尽,摸上去一手砂粒。天边压着黄光,关外寒风卷过来,带着干土和马汗味,吹得人眼角发涩。
陆照川站在石台旁,披了件督查司旧氅,手里只有一册验火薄。
顾寒簪在后,两名心腹校尉按刀而立。
闻人止则蹲在石台边,把一只旧铜槽嵌回验口。铜槽许久不用,里头都是灰,他用袖口擦了几下,手指都蹭黑了。
远处车声近了。
先来的是骑卒。
三骑开道,后跟囚车,再后头是十余名黑甲押卒。领头那人面颊瘦长,鼻梁有一道旧刀疤,看见石台前站着督查司的人,目光当即沉下。
“谁让你们在这儿拦车?”
顾寒簪把副印一亮。
“督查复验。”
刀疤押头盯着那枚副印,声音发硬:“今日押送走急签,不过旧验口。”
闻人止站起身,抖开一张旧制尺牍:“封关后旧令未废,凡甲列外送,遇巡桩须复验命火。”
“你若说旧令废了,把废令文书拿出来。”
那押头眼角一抽。
他拿不出来。
因为这类口子,本就是大家默认跳过去,不写,不提,不留白纸黑字。
顾寒簪往前半步,语气比风还冷:“开车。”
押头手背青筋绷起,没有动。
车里忽然传出一阵低咳声,像有什么人在木板后挣扎。
陆照川看了那三辆囚车一眼,道:“不开也行。”
“我现在就按拒验上报军法司,顺手把你名字写进督查录。”
“看是你这批人先送到副营,还是你先被拿去问话。”
话很平。
可那押头盯着他,心里莫名一寒。
他不知道陆照川是谁,却听得出这人不是在吓唬他。
风从囚车缝里穿出来,带出一丝人汗、药腥,还有一种很淡的焦糊味。
那是命火被压过后的味道。
陆照川眼神更冷了几分。
半息后,押头终究还是咬牙摆手。
“开。”
铁锁当啷一响。
第一辆囚车门板被拉开,里面横着三人,手脚都被黑箍扣死,额前贴着封息符。三人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胸口起伏极浅,像被抽掉了大半口活气。
闻人止看见那黑箍,指尖都攥紧了。
箍身内沿果然刻着极细的分寸口,不是军中粗器,是按“监式”做的定额箍。
顾寒簪眼里冷光一闪。
陆照川已经上前,一手扣住最前那名囚徒脉门。
入手很烫。
烫得不正常。
那不是发热,是命火被人强行压聚在胸口,像将熄未熄的一团炭。
他抬手便把验火薄拍在石台上:“甲列三号,簿上记中稳。人却已过灼线。”
“谁验的?”
押头额角见汗,强撑着道:“路上颠簸,命火浮动常有……”
话还没说完,陆照川抬手一扯,已经将那人颈侧封息符撕下半张。
符纸一起,囚徒胸口猛地一鼓,喉咙里竟喷出一缕淡红火气,落在冷风里,嗤地一声散了。
石台周围一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