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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那一声闷响过后,石壁开始渗红。
不是血。
是被地火蒸过的阵液,顺着缝往下淌,带着铁锈和腐药混在一起的苦味。陆照川一步踏落,靴底踩进积水,水下全是细碎骨屑,发出发涩的脆响。
暗层命路已经醒了。
四周井壁不再像死物,层层旧砖里浮出细密碑纹,像一张被埋在关城底下多年的口,一呼一吸,把上面的人气往下拖。远处还能听见地表的乱声,铜哨,喊杀,门板被撞开的砰响,都被阵层压得发闷。
顾寒簪已经动手了。
许观河也该站上去了。
陆照川没有再停。
他顺着那条最浓的回流往深处走,越往里,气味越重。霉粮,烂肉,陈年灯油,还有一种被灵火煅过的人脂味。前方忽然开阔,一座半埋在地底的石室显出来,三面都是旧军仓改的壁,正中却立着一座黑沉沉的碑台。
不是旧关明面上的军碑。
是一座更小,也更阴的边碑。
碑台下方开了七道血槽,槽中并不是新血,而是一层又一层积黑的命浆。四周立着三十六根锁钉,每一根上都挂着细长骨签,骨签尾端刻着营号、籍贯、耗期,字很规整,和闻人止先前拓下来的总录字式一模一样。
军耗。
流民。
待审散修。
病卒。
有几根骨签上甚至还留着未干的皮肉,像是才从活人身上剥下来。
陆照川目光扫过碑台后方,那里还嵌着一排青铜轮枢,轮枢与地脉、排水渠、仓道连成一体,每转一次,血槽里就有一缕命气被抽出来,顺着铜管送往更深处。
这是转运口。
旧关吃命,不是临时起意。
是做熟了。
残碑在他体内轻震,冷意直扎肺腑。
“砸了它。”
“可以。”陆照川盯着那座碑台,“但只在
残碑沉了一瞬,没有再出声。
陆照川抬手按在石壁上,掌心触到那些碑纹,冰得像按进冬河。他闭了下眼,感应上层那股牵引。
许观河的命火已经顶上来了。
那股火并不稳,时明时灭,却正好卡在边碑最贪的那一点上。设施回抽的第一口意念,果然被他拖住,整个石室都跟着发出低低嗡鸣,三十六根锁钉一起颤。
够了。
陆照川五指一扣,残碑之力轰然压下。
不是往碎里压。
是往上拽。
下一瞬,整座石室猛地一震。碑台底部的地脉纹路被他生生扯反,七道血槽里积了多年的黑浆倒卷回流,铜轮枢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像有一把锈死多年的刀,正被人强行从骨头里拔出来。
地表同时炸响。
旧仓前地,顾寒簪一刀劈开封街木栅,带着副营伤兵与待审散修往西压。巡防刚合上来,脚下青石地忽然整片鼓起,像底下有东西在拱。
“退!”有人嘶声大喊。
话音还没落,地面已轰地裂开。
碎石、黑泥、旧木和一股多年不见天光的腐热气一起喷出来,冲得最前排几名巡防当场翻飞。裂口中央,一座被铁链和铜管缠满的黑碑台,被硬生生从地下拖了上来。
它带着七道血槽,带着三十六根锁钉,带着成串成串悬挂的骨签,半截还连着仓道残壁。夜里的军灯一照,那些骨签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全亮了出来。
旧关前地,瞬间死寂。
下一刻,惊声才炸开。
“那是什么?”
“骨签……全是人名!”
“军耗册怎么会挂在碑上!”
有副营伤兵本就被抽得面青唇紫,此刻看见自己营号就在骨签上,腿一软,直接跪进了泥水里。还有被放出来的散修盯着那些血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他们一直知道旧关黑。
却不知道黑到这个地步。
边军也在喂碑。
拿活人。
顾寒簪站在最前,军灯照着她半边脸,刀已经出鞘。她也看清了那排骨签,看清了不少本该死在战报里的名字。
她眼神沉了下去,像一块被火烧透的铁。
巡防统领却先回过神,猛地厉喝:“封口!这是阵祸显形,所有人后退,擅近者——”
他话没说完,裂开的地口里,陆照川已经踏了出来。
他肩头衣袍被阵纹割开,半边袖口浸透了血,掌心却还按在那座边碑上。黑碑被他一路从地下拖上来,碑身上的锁链勒进肉里,链上血珠一滴滴往下砸。
他看都没看那统领。
“阵祸?”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前地所有乱响。
“你们把人改成军耗,挂成骨签,抽命转运,现在说是阵祸。”
“那就让旧关所有人都看看,这祸是谁养的。”
巡防统领面皮一抽,抬手就要结印。
顾寒簪先动了。
她一步横切过去,刀锋带出一道冷亮,直接斩碎那道军令印。碎开的灵光崩在石地上,像一把撒开的冰碴。她站到陆照川与众人之间,声音更硬。
“谁再说阵祸,先过我这一刀。”
这一下,前地气氛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