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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外的风忽然紧了。
不是天风。
是城里那些断阵又开始回抽。
殿角碎瓦被卷得直响,灰里还带着一股旧纸受潮后的酸味。陆照川站在阶前,袖中玉简一阵阵发烫,像有东西在里头挣。
再拖,这枚简会自己烧穿。
许观河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若现在借碑,借出来的就不只是封印。”
“我知道。”
“知道还做?”
陆照川把玉简放回黑台残印之上,五指压住碑身。
“证词比债重。”
一句落下,残碑先沉了半寸。
黑纹自他掌下漫开,像冷水泼进焦土,一寸寸贴住台面旧刻。那层红网立刻收紧,细密血线发出极尖的摩擦声,殿里残梁都像被这一声刮得抖了一下。
许观河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住。
可他也没退,只抬手截住殿门方向,把外面回涌的残阵火气硬压在门槛外。掌心命火一明一暗,像在喘。
“你开。”
“外面我挡三十息。”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谢字。
残碑已起。
碑身那道裂纹里,黑意缓缓渗出,不再只是纹,更像一口没有彻底闭死的旧井。井底先是安静,片刻后,才有一道极沉的回音从里头传上来。
不是声音。
是债。
陆照川腕上旧黑纹立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骨里钉。皮下筋络微微鼓起,颜色比先前更深,顺着手背向上爬了半寸。
许观河余光扫见,指节绷白。
这不是寻常反噬。
这是谢不平那截没收完的因果,借着开封,又在陆照川命里多占了一块地方。
陆照川神色没动,指尖却更稳。
他割开掌心,把血按进碑纹。
血一入碑,殿中光线顿时一暗。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把一层旧夜拖了回来。
黑台、玉简、烧塌的卷架,都在这层旧夜里失了本来边界。唯独简上的白光亮了一线,断忆锁被逼出原形,细得像鱼骨,又硬得像钉。
陆照川低声开口。
“谢不平。”
“借路。”
碑中没有回应。
下一瞬,整座大殿地面猛地一震。
不远处一面裂墙轰然塌下,碎石滚进门口,被许观河一袖扫开。灰尘扑来,带着陈血一样的腥气。殿外那些被压住的城纹显然已开始失控,三十息,不会太多。
陆照川掌下黑纹忽然倒卷。
不是崩。
是接上了。
他眼前景象一花,黑台残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更旧、更整齐的殿室。四周铜灯尽亮,灯火却是青的。台下站着一排穿旧仙官袍的人,袖口压着金线城纹,脸都模糊,只有嘴在动。
玉简没有再以画面给他看。
这一次,是口供。
断断续续,从很深的地方往外冒。
“……第三城……火额不足……”
“换运,换血,不够。”
“门不是一击可开。”
“需养。”
最后这个字落下,像铁钩划过石面,陆照川胸口都跟着一沉。
台上有人抬手,按在一卷黑册上。
“灵力只为叩门。”
“命火……方能供门。”
“承一时,不如养长时。”
“活钥,当以年计。”
每一句都不完整,像被人硬生生从中间剁断。
可意思已经够了。
开门,从来不是灌进海量灵力就行。
灵力只是敲门的一下。
真正让那扇门常开、让门后之物不反噬、让碑阵持续运转的,是长年累月的人命供养。要有城,要有火,要有血脉,要有被养成“活契”的人,顶在门前,一点点喂。
陆照川眼底寒意沉了下去。
旧仙如此。
后世那些所谓养运、承命、喂碑,也就都有了根。
不是歪出来的旁枝。
是同一棵毒树。
玉简中的声音还在继续。
“城运入碑……”
“人火分阶……”
“命宫稳者,留。”
“骨不承者,焚。”
忽然,一道更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不是议事,而是质问。
“若门要一直吃呢?”
殿中骤静。
这道声音,陆照川认得。
谢不平。
短短一瞬,碑中黑意翻涌得更厉害,陆照川腕上黑纹再往上窜,直接没过小臂,像一道烧焦的锁链缠进骨里。他喉间涌起血腥味,硬被压了回去。
对面有人冷冷答。
“门开,便值。”
“值谁的命?”
“城下凡民,边地流户,试骨之人,养运之家……皆可入账。”
“供门而已。”
最后四字极轻。
却比先前那些术语都重。
供门而已。
活人、城运、血脉、命火,被他们写成账上的一列数目。
陆照川五指收拢,指节泛白。掌心新裂开的伤口被碑身边缘磨得发麻,血不断往下渗,滴到黑台上,发出很细的嗤响。
许观河那边忽然闷哼一声。
殿门外一道赤黑色阵光撞进来,被他硬生生拦住,袖口当场裂开,臂上血痕横着翻出一条。
他却顾不上自己,只盯着陆照川。
“你还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