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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押送他的锁索先收紧了一寸。
黑铁圈扣在腕上,寒气直往骨缝里钻。前方都城外的平原已经亮了,亮得不像天色,像有人提前把一场盛会点燃了。
陆照川抬眼,看见了试刀台。
那不是一座寻常擂场。
三十六道玄石长阶自地面层层拱起,托着中间那方黑青巨台。台面宽得能吞下千人,四角各立一根镇纹铜柱,柱身刀痕密布,旧痕深,新痕浅,密得像一层鳞。再往外,是分州列开的观礼高台,旗影如林,云舟、楼车、军阵、兽驾,把整片平原挤得没有一丝空地。
十三州到了。
先到的是边军。
北地黑甲排成一线,甲叶摩擦,声音像石子在铁盆里滚。马鼻喷着白气,带出一股腥冷皮革味。军中旗不大,旗角却压得极稳,立在晨风里,不摆。
再往东,是宗门云舟。
灵光压得很低,舟腹拖着青白雾尾,一艘接一艘,落下时卷得尘土贴地爬。舟侧大字各异,笔势却都往高处挑,像谁都不肯先低头。
世家来得最迟,也最响。
金轮碾地,灵兽踏云,车帘上垂的玉串一路乱撞,叮当清亮。那声音很好听,落在今日这地方,却有些薄。
最后是仙朝司署。
不显山露水。
只有几道深色长旗从试刀台后方升起,旗面绣纹极淡,风一掠过,纹路才冷冷亮一下。司命监,刀狱司,礼部试录院,镇运府。
都是吃人的地方。
押着陆照川来的两名司署吏官停在外圈关口,把一道黑底朱纹的参试令递了上去。
守关的录验使看了令牌一眼,又抬眼看陆照川。
那一眼停得很长。
“就是他?”
“就是他。”
“押参?”
“押参。”
录验使点头,把令牌翻过来,指腹在背面轻轻一抹。朱纹亮了,一道极细的探命光从牌上扫出,自陆照川眉心滑到胸口,再落到双腕锁扣处。光很冷,扫过时像一把薄刀贴着皮往下剐。
四周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有些目光直,有些目光藏着笑。
“那就是陆照川?”
“残城里活着出来的那个?”
“听说带着碑。”
“也听说带着不干净的命火。”
低声议论顺着风一阵阵递过来,像碎砂往人脸上扑。
押送他的那名司吏不看旁人,只冷声道:“入了试刀会,不许私斗,不许擅离,不许触台下禁域。你若犯了,先斩后录。”
陆照川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司吏皱眉:“你最好记清楚,这里不是栖霞宗,也不是残城废墟。今日盯着你的,不止一家。”
“我知道。”
陆照川抬步往里走。
锁索拖地,擦过玄石,拉出一线短促刺耳的响。那声音不大,却让附近不少人都转过了头。
一道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
陆照川偏头,看见了许观河。
许家所在的高台在东南一侧,不算最前,却也不低。许观河没有坐,站在台前,衣上金纹收得很紧,脸色比平日更白一些,像伤还没养透。他身边是许家长辈,再往外,另有几家交好的世家人物。
许观河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个试刀场,隔着人声、旗影、甲光,谁都没动。
许观河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压得极深的警意。像在提醒,也像在撇清。
陆照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地方,不适合说话。
他往前走时,旁边忽然掠过一抹白影。
是个年轻世家子,腰悬一面银镜,镜面正对着他。镜中一缕淡红气机被硬生生扯出来,想照他根骨命息。
试刀场内禁私斗,不禁试探。
这一下做得很轻,也很脏。
押送司吏眼皮都没抬,显然懒得管。
陆照川脚步未停,只在那镜光落到胸前的一瞬,指尖在锁扣上轻轻一敲。
咚。
一声闷响,很低。
残碑没有出,只借了一点沉意。
那面银镜当场蒙了一层灰,镜里刚扯出的红气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按灭,紧接着裂出一条细线。白衣世家子手臂一颤,差点把镜子摔了,脸色发青,退了半步,没敢再照第二下。
四周有人看见,眼神顿时变了几分。
不是震惊。
是记住了。
许观河站在远处,指节微微收紧。
他看得出来,那不是逞凶。
陆照川是在告诉所有人,想试,可以,别用这种细手段。再往前一步,他就敢把人手给敲断。
也就在这时,试刀台中央忽然响起了钟声。
一共九下。
第一下落时,地面细震。
第二下落时,三十六道石阶边缘亮起青纹。
第三下落时,四角镇纹铜柱一起浮出刀痕寒光。
等到第九下钟音压过去,整座试刀台像被谁从地下托了一把,台面升高半丈,黑青石里密密麻麻的旧刀痕同时透出暗金色,像千百把刀刚从血里拔出来。
观礼高台上,喝彩与议声终于炸开。
有人看台,有人看天,有人看那些即将入场的天骄。
陆照川没看那些。
钟响的瞬间,他胸口残碑先沉了一下。
不是反噬。
是应和。
他脚下的石面忽然变得很“活”。
那种感觉很怪。表面还是硬的,冷的,踩上去只有玄石的涩感,可残碑透过靴底压下去时,他分明察觉到台下深处有东西在走。
不是水,不是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