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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猜得不差。”陆照川道。
许行舟慢慢松开手,扶手裂痕在他掌下停住,没有再扩。他看着陆照川,眼神第一次少了那层管事般的平静,露出一点真正属于世家长辈的沉冷。
“你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对谁有好处?”
“对活着的人。”
陆照川听完,反倒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得太顺。
顺得不像临时起意。
像许家内部早就给自己想好的说辞。
不是认错,不是悔,也不是怕。
是为了活着的人。
为了大局。
为了秩序。
很多脏事,只要外面罩上这层皮,做的人便能睡得安稳。
“活着的人?”陆照川盯着他,“你们拿别人的命去垫,再说一句为了活着的人,便想把账抹平?”
“账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那你教我?”
许行舟道:“有些门不开,十三州会死人。有些碑不喂,边线会塌。有些运不续,朝局会乱。你只看见自己失了什么,没看见这座仙朝踩着什么站到今天。”
他说得很稳。
稳得像在陈述一条用了很多年的旧理。
屋里那股沉香气更重了,压着冷灯燃出的松脂焦味,混在一起,发腻。
陆照川却从这几句话里听得更清楚。
不是猜。
是坐实。
偷命、养运、喂碑、开门,本就是一整条路。
许家在这条路上站了太久,早把血腥味闻成了香。
“原来你们连替谁擦血,都不避了。”他道。
许行舟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陆照川,我今夜不是来与你论道理。”
“那就别绕。”
“好。”
许行舟站起身,袍袖垂落,衣上的暗金纹在青灯下像一层沉下去的河沙。
“许家只说一次。”
“总试之上,你若能自证,许观河一系不会在明面上再踩你一脚。”
“你若证不出,或拿不出能服众的铁证,许家会公开与你切断一切旧牵。”
“届时,你身上的邪修定性,便不再有人替你拦。”
“还有。”
他看了眼桌上命牌,声音比先前更低。
“你手里不管攥着什么,都最好只用来保命,不要拿来掀桌。”
陆照川问:“若我偏要掀呢?”
许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枚薄玉简,抬手一震。
玉简裂开。
没有符光冲天,也没有法术外放。
只是有一缕极细的血线从玉中浮出,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根被扯到极紧的丝。
血线上缠着极淡的命火气息。
不是陆照川的。
却让他胸口残碑轻轻一震。
那气息,与榜下双命契同源。
许行舟看着那缕血线,说道:“这不是威胁,是提醒。如今都城里,盯着你的眼不止一拨。你若只想给自己翻案,或许还有几分活路。你若敢去碰不该碰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手指一并。
血线无声而断。
那股命火气息瞬间灭了,屋里只剩一点淡淡腥味,像针尖蘸过血,在冷空气里晾干。
“会死很多人。”
陆照川目光落在他手上:“许观河也算其中一个?”
许行舟眼神没有闪。
“你比我更清楚,他的根基从哪里来。”
这是今夜他第一次正面碰到许观河。
也就是这一句,让陆照川彻底明白。
许家不是不知道许观河站在什么上面。
他们知道。
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他们还是舍不得砍。
因为一旦砍下去,连着断的就不是一个许观河,而是许家这些年借那条旧路攒出来的那口气。
“明白了。”陆照川道。
“明白就好。”
“我明白的,是你们比我想的还脏。”
两名护从一步踏前,衣上金纹齐亮。
桌角木纹立时崩出数道细缝。
压得很凶。
陆照川胸口碑意一起,反手按在桌面上。
一声闷响。
那几道逼过来的金纹像撞上无形石壁,骤然一滞,接着被一股更硬的反震掀回去。两名护从袖口同时裂开一线,手腕渗血。
冷灯也在这股对撞里猛地一跳,青色火苗拉成一条细线,把屋中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许行舟目光一沉。
他显然没料到,陆照川在被榜楼、司命监、夜巡连番盯过之后,还能在客馆里硬生生顶回这一压。
这是今夜唯一一次真正的出手。
也是一句再明白不过的话。
想压他,可以。
别拿下人来试。
“许家若真想谈,就别摆这点样子。”陆照川把手从桌上移开,木桌中心已多出一个浅浅的碑形压痕,“再有一次,我不会只震裂他们的袖子。”
屋里静了几息。
许行舟忽然笑了下。
没有温度。
“难怪你能活到今天。”
他抬手止住护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没回头。
廊外夜色压得很深,巡夜甲士的铁甲擦碰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里敲骨。
许行舟的声音便在这时落下。
“最后一句。”
“总试上,你若敢碰榜——”
他侧过半张脸,眼底那层世家里养出来的平和终于尽数褪去,只剩冷硬。
“死的不止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