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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他右肋往上三寸,一枚极细的黑纹慢慢浮了出来。
不大。
只有指甲盖宽。
却极深。
像一枚钉进血肉的锁。
它不是自然生长的纹,也不是寻常控身符印,而是一笔一折都规整到了极点的命契纹路。外圈三道细环,内里一道竖痕,竖痕尽头还有一个极小的缺口,形制与录名命契、军符残路,几乎同出一辙。
只是更狠。
更像把人的命线当成器物,直接封进去了。
台下先是静。
随即有人失声。
“那是什么?”
“司命监的印?”
“不是监察修士在照他吗,怎么照到自己身上去了!”
看台上的几位老修士已经霍然起身,眼神全变了。
他们看不透那纹到底叫什么,却看得出那绝不是自愿留在体内的东西。
周既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乌镜是他的本命法器,照命丝也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别人看见那纹,还能有一分犹疑,他自己只消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控命纹。
司命监内署最深处,用来锁执法修士命契回路的东西。
平日深潜窍脉,不触不显。
只有在命路被强行回照时,才会短暂露出真形。
他从未见过。
也从未想过,自己体内会真的有这东西。
他只知道,入司命监时签过一纸生死契,受过一次净命仪。上司说是为防邪术侵染,便于调度监察秘术。自那以后,他的照命术进境极快,出手也从无差错。
原来不是他练得好。
是有人在他命里先下了锁。
陆照川看着他,声音不高,却穿过了整座台面。
“喊我邪修之前,先看看你自己。”
“你查的是邪法,还是替人看门?”
“你这条命,真归你么。”
每一句都不重。
却比刚才那四个字更狠。
周既明喉结动了一下,脸上的冷白一点点碎开。他下意识想运气压纹,可那枚控命纹一旦被乌镜回照,反而越压越亮,细黑纹路顺着肋下往心口蔓了一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醒了。
他手都抖了。
乌镜也跟着颤。
这一颤,镜中回照更深。
除了那枚控命纹,众人竟又看见他几条主经之间,还嵌着几缕极细的银线,像傀线,又像榜楼上垂下来的银绦,被无形之手一根根钉在他命火周围。
画面难看到了极点。
一个专司监察邪修的人,自己却被同样的命契结构锁着。
甚至锁得更深。
台下哗然彻底压不住了。
“他也是被控命的?”
“司命监的人,原来也不过是套着壳的器!”
“那他们平日查人,到底是在查邪修,还是在替谁拣顺手的刀?”
许观河坐在贵席上,眼底第一次真正起了乱意。
他一直知道仙朝这台东西冷。
却没想到冷到这种地步。
连执刀的人,自己都在锁里。
这一幕比陆照川被骂邪修,更让他心口发沉。因为这意味着,那条链子一旦往上追,不会只追到几个外署修士。
会追到更高处。
更脏的地方。
而台上,周既明终于从失措里挣出一点狠意。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乌镜上,竟想强断本命法器,把那道回照直接震碎。
“闭嘴!”
他声音都哑了。
乌镜血光暴起。
陆照川却早有准备,刀身终于出鞘三分。
只三分。
却足够。
铮。
一线冷刀贴着镜面斩过,血光被硬生生压回去,连带着把周既明整个人震退了两步。周既明后脚踩碎石边,胸口起伏,体内那枚控命纹却因此被逼得更清楚。
黑纹在灰白镜光里彻底成形。
像一个“命”字。
只不过下半笔被人削去,成了残缺的锁。
陆照川瞳孔微缩。
和军符背面的缺口,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这就是同一路东西。
他正要再借这一瞬,把那枚控命纹的回路看得更清,榜楼高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不大。
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按在所有人心口。
下一瞬,楼上银绦齐齐绷直。
一只苍白手掌自垂帘后探出,只往下一压。
整座试刀台的光,全暗了半层。
乌镜发出一声脆响,镜面上的回照异象被那一掌生生摁碎。周既明体内显出的控命纹,也在最后一刹骤然沉回血肉,像被人从外面强行抹去。
台边石栏同时炸开一圈符光,狂风卷着碎纸、药味与冷铁腥气扑了众人满脸。
陆照川衣袍被掀得猎响,握刀的手却没有松。
他抬头,看向榜楼。
垂帘后,只剩一道模糊身影。
看不清脸。
只看得见那只压下来的手,慢慢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