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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尽头的人影没有再藏。
他从黑里走出来,步子很稳,鞋底碾过潮石,发出一线轻涩的磨声。
许观河。
他身上不是宗门常服,也不是许家内门那套惯常的青金袍,而是一件仙朝试刀使才有的窄袖黑衣。领口压着暗银线,袖边不见纹饰,只在腰侧悬了一枚薄牌。
牌子不大。
可风灯光一照,牌面上那道试刀令纹便像活了一下,冷光从边缘划过去,照亮了石壁上一圈细密榜纹。
陆照川眼神落在那枚牌上,没说话。
这地方已是总试斗场下最深的一层。礼部、司命监、宗门旧手脚都在上头盯着。能不惊动几方人马一路走到这里的,不会只是许家幼子。
许观河先开口。
“别动这里的第三道扣。”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潮湿石室里,带着回音。
“你若拆了,榜盘会倒灌。上头那座斗场今日就能塌一半。”
陆照川提着风灯,手却已经按在侧壁一道凸起的旧钉上。
“你是来拦我,还是来护它?”
“都不是。”
许观河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那块被拆开的旧制牌,又看见他袖口下压着的木匣边角,神色没变,只是眼底更沉了一分。
“我来得比你早半刻。”
“这条线,我也在查。”
石室里静了一瞬。
只有更深处那座榜盘在转,像磨骨,极细,极慢。水腥气混着药火余味,一阵阵往上返,闻久了,喉间都发苦。
陆照川笑了一下,没温度。
“查?”
“踩着我的命,被他们养到今天,你现在站到这地方,跟我说你也在查。”
许观河没有立刻接这句。
他只是抬手,把腰侧那枚薄牌摘了下来,手指一弹,令牌飞入石案边缘,直直嵌进去三分。
一声轻响。
原本沿着四壁缓慢游走的警纹忽然停住,像被什么短暂压住。
陆照川看得清楚。
那不是许家的令,也不是栖霞宗的暗号。
是仙朝试刀会给“特邀试刀人”的通行令。
这种身份,不列名次,不入常榜,却能在总试诸关间自由出入,观阵、校人、试材,权限极高。说白了,是给真正被看重的人开的一条暗路。
许观河看着他,终于把话说全。
“不是许家推我下来的。”
“是仙朝请我来的。”
“名义是试刀,实际是查榜。”
“他们怀疑榜阵出了问题,怀疑司命监和几家宗门有人借榜养私运。只是他们想查的,和你想掀的,不是一回事。”
陆照川指节轻轻一紧。
“他们想割烂肉,保住整张皮。”
“差不多。”许观河道。
“你呢?”
许观河沉默片刻,才道:“我想知道,我到底被他们拿来做了多少事。”
“也想知道,他们还想借我做什么。”
“但我不会陪你把整座东西都砸了。”
这几句话很平,平得近冷。
不像辩白。
更像终于不再遮。
陆照川看着他,忽然抬手,指尖在石壁上一抹,擦下一缕刚才被令牌压住的榜纹灰。
灰是暗红的,捻开后有股淡淡血锈味。
“你知道得不算少。”
“那你也该知道,你这一身根基,是怎么来的。”
许观河眸光动了动,却没避开。
“我知道。”
“知道得比你以为的早。”
风灯火苗贴着铜罩一颤,照得他半边侧脸发白。那白里没有慌,只有一种压得太久后的硬。
“我知道许家给我补过命。”
“知道栖霞宗主脉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也知道这不是一桩私账,是一整条旧制。”
“可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我现在就废了自己,把这些年吞下去的东西一口口吐出来?”
他说到这里,唇角抿了一下。
“陆照川,我不是无辜。”
“但也不是他们手里那块会自己认罪的牌。”
“我走到今天,不全是因为那一截命。”
“可没有那一截命,我多半走不到今天。”
“这件事,我认。”
石室里的气压忽然沉了。
许观河说得太直,反倒像一把刃,自己把自己剖开一层。
陆照川盯着他,眼底没有半点缓意。
“你认了,然后呢。”
“舍不得。”许观河道。
这三个字出口,连他自己都像停了一下。
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我知道根基脏。”
“知道我脚下垫着谁的命,垫着多少人的运。”
“可我舍不得自废。”
“舍不得把我这些年拿命、拿骨、拿一次次试刀换来的东西,全当成不该存在。”
“你可以骂我脏,骂我贪,骂我不配。”
“都对。”
“但我不会照着你的路走。”
陆照川忽然向前一步。
石地上的积水被他靴尖压开,溅到旧牌边缘。
“我的路?”
“你拿着我的命,站在这地方,说不走我的路。”
“许观河,你到现在还分不清么。”
“你不是舍不得你自己。”
“你是舍不得你站得高。”
这句话落下,石室深处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像哪道闸扣被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