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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渠尽头,风比前半夜更冷。
盐沫贴着礁石爬,白得像一层薄骨灰。陆照川蹲在一截断桅后,指腹按着胸口残碑,呼吸压得很浅。碑纹底下那点命火被他生生扯乱,明一寸,暗一寸,故意做出要散不散的样子。
疼是真的。
假消息,要拿真伤去垫。
他抬手,抹掉嘴角一点血,把血甩在礁石缝里。血沾了潮气,没有立刻黑下去,反倒泛着一点虚浮的红,像被什么东西烧空了芯子。
这就是给人看的。
前面那名被他废掉气海的灰衣瘦子没死,还在废盐渠那头哀嚎。哀嚎里夹着两句断断续续的胡话——命火乱了,撑不过今夜。
声音不大。
但够被该听的人听见。
陆照川不再看那边。他把一枚封命钉斜插进泥里,又取出半张鱼皮单,故意压在钉尾下,只露出“活送”两个字。潮风一卷,鱼皮轻轻颤,像有人仓促间丢下的价码。
饵已经放出去。
现在只等狼来。
等了不到半刻,潮雾里先响起一阵极轻的铁索碰撞声。
不是九宗弟子的步法。
太稳,也太惜命。每一步都踩在旧潮痕上,专拣不留脚印的地方走。陆照川眸光微沉。这种人不图斩首立功,图的是完整收货。
他靠在断桅后,故意让气息乱了一拍。
那边立刻停了。
很快,三道影子先散开,绕向两翼。又有两人贴着低礁逼近,袖口都缠着深青防水布,腰间不是宗门令牌,而是便于近身缚人的细钩索。
生擒队。
再后面,才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此人穿灰褐短氅,面相普通,连气机都收得平平,像海路上最不起眼的押账先生。可他袖中那只手却一直虚握,虎口起着薄茧,掌缘发白,是常年持短枪的人。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没动。
那中年人也没急着靠近,只扫了一眼泥里的封命钉和鱼皮单,声音压得很低。
“果然没死。”
旁边一人舔了舔发干的唇:“命火散成这样,还能跑多远?拿下他,这一票就够我们退海线三年。”
另一个却更谨慎:“主家要活,不要烂货。榜焰余材若被他自己烧干净,价要折掉一半。”
陆照川心里记下这句,仍旧装作呼吸艰难,扶着断桅慢慢站起。
他身形一晃,脚下故意踉跄,踩碎了一片盐壳。
脆响在夜里很刺。
几人眼神同时亮了半分。
中年人终于往前走了三步,隔着潮雾看着他:“陆照川,死路走久了,不如换条活路。”
陆照川抬眸,声音很淡。
“你给?”
“我们给不了。”那中年人道,“但有人给得起。”
“你们是谁的人?”
“你现在不必问。”
“那你也不必谈。”
陆照川话音落下,人忽然又晃了一下,像压不住胸口翻涌的火。碑纹顺着脖颈露出一丝灰白,连眼底都掠过一线不稳的赤意。
这一下,比什么话都真。
两翼那几名客卿再压不住贪念,身形一沉,同时掠出。
钩索破风,先奔手腕与喉颈。
他们不是要杀。
他们要卸掉他反抗的骨。
陆照川等的就是这一步。
第一道钩索离喉不过三寸时,他脚下那枚封命钉猛地亮了。钉上残命火被他先前故意扰乱,这一刻骤然反卷,像一口闷了许久的火井,贴着地面炸开。
潮泥与盐壳一同翻起。
白雾里混进一股焦腥味,刺得人鼻腔发麻。
最先扑来的那人只来得及偏头,半边脸就被火舌舔穿,惨叫还没出口,陆照川已一掌拍碎他锁骨,顺手夺了钩索,反缠其颈,往后一扯。
咔的一声,人头偏过去,倒在潮沟里。
左翼两人想退,脚下却同时一沉。
先前那半张鱼皮单,不知何时已化成一层薄薄湿膜,贴在泥面上。两人一脚踩进,鞋底立刻被黏住,像陷进半凝的血胶。
陆照川掠身过去,没有留手。
肘、膝、掌,三下。
第一人胸骨塌陷。
第二人下颌被打得高高扬起,连带着后脑撞在礁角,血当场溅成一道细扇。
另一侧短枪破雾而来,直点肋下命门。
出枪的是那中年人。
果然藏得最深。
陆照川不闪,抬手硬扣枪杆。枪身裹着一层滑腻海油,触手冰冷,像抓住一条活蛇。下一瞬,枪尖忽然炸出三点分芒,专挑经脉穴位,显然是要先废他一身灵机。
陆照川肩头仍被擦开一道血口。
血热,风冷。
两种感觉撞在一起,胸口残碑也跟着一震。谢不平残因果在碑里像是醒了一下,森冷杀意一闪即没。
陆照川借这一震,五指猛然发力。
枪杆断了。
中年人脸色终于变了,转身就退,袖中甩出一张青网。网线细如发,却泛着金铁光,分明是专门锁人命火的东西。
陆照川迎着网一步撞进去,任由网线勒进皮肉,双手却已穿过网眼,一把扣住了对方手腕。
中年人想弃手遁身,陆照川比他更快,膝盖顶进他丹田,另一手按住他头颅,直接砸向礁石。
砰。
血混着潮水,顺着黑石往下淌。
那人识海要自封,陆照川早有防备,一枚封命钉横着钉进他肩井,把他整个人钉跪在地上。
剩下两名客卿见势不对,立刻转身分逃。
陆照川没有去追远的,只抬手甩出断枪半截。
枪杆穿过雾,贯入一人后背,把他钉在半截破船上。另一人刚掠出十几丈,脚下礁缝里忽然升起一缕灰白碑纹,像一只枯手拽住脚踝。那人低头一瞬,陆照川已到近前,一掌切断其颈骨。
夜里忽然静了。
只剩潮水拍石的闷响。
还有那中年人的喘息。
他跪在礁下,肩上封命钉微微颤动,每颤一次,命火就散出一缕。那滋味比割肉更狠,像有人在一点点拧碎活人的根。
陆照川站在他面前,甩掉手上血水。
“哪家世家?”
中年人咬牙不答。
陆照川抬脚,踩在他持枪那只手上,脚底慢慢碾过去。
骨头裂开的声音很细。
“再问一遍。”
中年人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掉:“你杀了我,也改不了自己是货的命。”
陆照川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那人抬起眼,眼里竟有点发狠的笑,“现在想抓你的,谁不是这么想?”
陆照川没有接这句,指尖按上他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