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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川站在旗影
第一层是看见。
第二层,是让不同的人看见不同的东西。
他把那四人身上的东西全翻了出来。短弩、药瓶、索火符、两片海税暗牌,还有一块九宗外门执缉令牌。东西杂,正说明他们背后不止一只手。
陆照川挑出那两片海税暗牌,用指甲在背面刮开蜡封,里面各藏一丝留痕香。
香很淡,偏腥,像冻了很久的鱼腹。
他闻到这味,眼神微沉。
这是海贸线上给“活封器”做记路的味道。
闻人止信里提过。
他把那丝留痕香抹进石台最外圈,再将自己逼出的一滴心头血弹了上去。血珠打在碑纹边角,没有立刻散开,而是被灰白纹路吊住,像一颗悬着的暗红珠子。
下一瞬,整座废台上的碎纹都轻轻亮了一下。
不强。
却极真。
像某种将熄未熄的榜焰被人短暂拎出了火口。
山野四周几乎同时起了反应。
东边两里外,一道潜得很低的遁光猛地折向此地。
南侧旧坡下,本来绕路而行的一队黑衣人也停了,像是收到了什么讯号,直接改道。
更远处,有铜铃声连响三下,随即断掉。
那不是联手的号令。
是几拨人发现同一块肉之后,开始彼此防着了。
陆照川听着这些动静,唇线微冷。
成了。
他先前只是人人都想捉的活口。
现在,他成了可能知道怎么开“榜裂余焰”的那个人。
价值一变,围猎的牙口也会变。
要杀他的,未必最急。
真正急的,是怕别人先把他带走的人。
这才是他要筛出来的东西。
台下那名被废了经脉的领头修士终于压不住,哑声道:“你这么放消息,九宗那边不会再要你活口,他们会直接——”
“直接灭口?”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
“那也得他们先抢得到。”
话音未落,北侧断坡轰地一响。
一支箭钉进石台边缘,箭尾拖着一缕青火。青火不是杀伤,是锁位。箭一落,后方林中立刻响起密密的脚步,有人趁机要先封四面退路。
陆照川抬手一抹,石台上的碑纹忽然散开半成,化作十几道细碎灰线,顺着地面往不同方向爬去,像老碑裂出的根。那些锁位青火刚一碰上灰线,便噗地暗了一截,原本稳稳咬住他的定位也跟着乱了。
林中立刻传来怒喝。
“假的?”
“不,不是假,是被他拆散了!”
“先围人!”
陆照川借着这一乱,身形一闪,已落到第二座残台后方。他没有远走,只沿着烽台群内侧飞掠,把一道道极淡的碎纹故意留在石面、断墙、旗杆和旧军道车辙边。
像逃。
又不像。
像一条受伤的线,被人追着拉,却始终不断。
后头的人果然越追越急。
因为这些碎纹不成体系,反而更像有人一边遁走,一边在勉强稳住某种“法门”。
谁都怕他下一刻就把那点路彻底理顺。
谁都怕别人先一步按住他。
短短一炷香,原本围死东山口的几支队伍被硬生生拽偏了三支。还有两支干脆放弃了原定的封海口,直接朝烽台群压来。
围猎,自这一刻起,不再是同心追杀。
而是争抢。
陆照川在第三座断台后站住,背靠冷石,胸口那股闷意越发沉重。残碑用得太近,肋下旧伤也被牵得发硬,衣襟里已经洇开一片温热。
代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只抬手又在石壁上补了一笔。
这一笔,比前面的更险。
他直接摹出了一角残碑主锁的扣纹。
只半角。
可这半角一出,周围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连风都滞住一瞬。远处那几道原本还算克制的气机,几乎同时暴躁起来。
有人认出来了。
真正知道货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下一刻,西南方传来一声极短的兽鸣,像铁皮在喉咙里刮过。那不是灵兽,是某种专门用来传山讯的金喉鸢。
这种东西,普通猎队养不起。
陆照川抬眼望去,只见西南山脊后有一条黑线正贴地逼近,速度快得惊人。沿路草木被压得一片片倒伏,连别家埋在坡上的锁符都被那股气势逼得自发亮起,又熄下去。
来的人,不准备讲规矩。
也不准备和别人分。
其余几路追兵显然也看见了这条黑线,山间立刻起了几声急促怒骂,有人想抢先切路,有人则直接发讯叫援。原本还勉强维持的默契,当场裂开。
陆照川看着这一幕,眸底没有半点波澜。
他等的就是这个。
逃,是别人把路塞给你。
钓,是你来挑谁先咬钩。
黑线越来越近。
数息后,第一道身影跃上最外侧断台。来人身披暗褐短氅,腰间无宗门牌,脸上横着一道陈年刀疤,气息却稳得过分。他身后跟着三人,步伐一致,像从一条船板上走下来的。
最扎眼的,不是他们的人。
是刀疤汉子左手提着的一只匣。
匣子通体漆黑,不见纹饰,边角却包着一层发乌的旧铜。匣缝极紧,像把什么东西死死压在里面。它一出现,陆照川胸口残碑便重重震了一下,连谢不平残在碑里的那点因果都生出一丝硬冷排意。
那不是寻常封器。
那只黑匣,是专门收古碑碎意的。
刀疤汉子抬眼,看见陆照川,也看见断台各处留下的碎纹,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确认后的狠色。
“果然在你身上。”
他提起黑匣,往前走了一步。
匣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刮擦,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里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