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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外环已经封了。
不是明着封。
是港巡、巡海司、宗商盟的人各占一段栈桥,把夜里来往的人一层层往回赶。海风带着潮腥,从木缝里往上冒,码头上却比昨夜还闷。
陆照川站在一间低矮鱼仓的窗后,看着外面来回盘查的人影。
昨夜那一趟,已经把浮栈最里层惊醒了。
今天开始,照骨海外环的账,都会往更深处收。
顾寒簪回来时,袖口还沾着未干的盐霜。
他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巡海司在找一个碰过命灯的人。桥头那盏碎灯,已经被连根挖走。”
陆照川道:“挖得越快,越像怕人看。”
顾寒簪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先把腰间一枚灰牌摘下,放在桌上。
牌面是官纹。
边角有磨痕。
“我刚借这东西走了两道口子。”他说,“再多用两次,港城里认识我的人就该抬头了。”
这不是抱怨。
是在交底。
顾寒簪现在每伸一次官面旧路,身份就薄一层。薄到最后,未必能收回去。
陆照川点头:“先记着。”
苏晚渔坐在另一边,把昨夜带回来的半截灯座摆开。
那是桥头碎灯里抠出来的东西。
外壳已经裂了,里面那一点干瘪发红的灯芯被她用细阵线锁在一只浅盘里。灯芯不再跳,只剩极弱的余温,靠近了,能闻见一股发涩的焦甜味。
像焚过药。
也像命火烧过头后留下的灰。
“这不是临时做的灯。”苏晚渔道,“壳、芯、封线、稳波的细符,全是一套。做法很老,改过几手,但骨架没变。”
陆照川走过去,指尖在浅盘边沿轻轻一敲。
残碑在胸中低低一震。
那缕红芯像被惊了一下,竟细不可察地缩了缩。
不是活。
是旧法残性还在。
他垂眼看了片刻,道:“昨夜那人喊的是稳火法式,不是灯法。”
苏晚渔抬头。
顾寒簪也看向他。
陆照川道:“灯只是外壳。稳的不是灯,是整批货。桥头命灯、隔魂阵、水下白线,都是同一套押运法的手脚。沈伯舟留下的,不是一件法器,是一整套让活命货过海不散、不疯、不灭的规矩。”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传来木轮压过湿板的闷响,像有人推着沉货经过。
顾寒簪眉心慢慢收紧:“你是说,他本人未必在海上。”
“多半不在。”
“凭一句乱中喊话?”
陆照川看向浅盘里那截红芯:“若沈伯舟本人还压在这里,巡海司昨夜不会只想着补灯。他们喊的是别乱了他留下的法式。留下两个字,比在场更重。”
死人留下名字,活人沿着做事。
这才麻烦。
因为这意味着,海路用那套东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顾寒簪沉声道:“可沈伯舟这个名字,照理说该死在宗门旧账里。知道的人不多,更不该流到海上。”
陆照川把那半截灯座翻过来。
底部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不是名字。
是个旧记号。
三短一折,像压舟绳结,又像半枚废印。
他昨夜摸到灰时就觉熟,这时再借残碑细看,终于把那点熟意拽了出来。
栖霞宗旧封识里,也有这道折角。
只是不用在外面。
用在押运次序和活货稳序上。
说白了,是给内行看的。
陆照川眼底一沉:“不是流出来。是那边的人,早就进了海路。”
这句话一落,屋里连风声都显得硬了些。
一个本该属于宗门内部黑案的名字,竟成了海运行当里的隐规。
案子没有烂在宗门里。
它长了脚。
顺着货路,顺着人命,爬到了海上。
苏晚渔指尖微微一紧,浅盘边缘浮起一圈细蓝阵纹,把那截红芯压得更稳:“若真是一整套旧法,那就不止外环浮栈。海税、转栈、护航、药封,至少有两三层人替它遮。”
“所以昨夜那批货不能动。”陆照川道,“一动,就只会惊走外面的手,里面的账还沉着。”
顾寒簪皱眉:“那你想怎么抓?”
陆照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推门出去,沿着鱼仓后廊走到靠海的一面。
晨色还没真正亮开,海上灰白一片,远处浮栈像浸在脏水里的兽骨。几条小舟在外环来回,明面上是运冰和鲜鱼,底下走的却未必还是鱼。
他看了一阵,忽然道:“昨夜碎的是桥头灯。补灯的人,一定知道这套法。”
顾寒簪跟出来:“巡海司会自己补。”
“他们会用人。”
“你要截补灯的人?”
陆照川转身:“不截,跟。”
半个时辰后,三人从鱼仓后巷换了位置。
顾寒簪顶着一身半旧官差皮,站在离外环不远的一处税棚边,借着盘问货签的名义拦人。苏晚渔则把三枚细阵钉钉进巷口积水里,蓝线沉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照川独自伏在一间废旧绳坊顶上。
绳坊里满是盐湿麻味,屋瓦摸上去发黏。手指一压,灰里带着细碎的海砂。
他等的不是巡海司主事。
是手。
能补命灯、识稳火的人,不会太多。越是旧法,越要熟手。
午前时分,人终于出来了。
不是修士成队。
只是一辆很旧的独轮车,推车的是个佝偻老匠,灰布短褂,背脊弯得几乎贴到车柄上。车里堆着普通渔灯壳、封蜡、旧铜钩,还有几卷潮湿的细红线。
线被破布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