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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得很低。
海风从帐角灌进来,卷着盐腥和焦木味,灯芯被吹得细细一跳,案上那只黑匣便像活了一下。
许观河没有碰那张窄纸。
他先看匣。
匣上的细金线已被解开,线头垂在案边,安安静静。可越安静,越不对。主脉的急令重在封脉,不重定痕,封后灵机收死,别人只看得出开没开,看不出谁碰过。
司命监不是这个路子。
司命监封缄,喜欢留一口活砂。
细,轻,黏在灵气边上。不开眼的人看不出。开了眼的人,往往已经碰了命书。
许观河把袖口往上提了半寸,指腹在匣沿缓缓捻过。
一层极淡的凉意贴上皮肉。
不是木,不是漆。
是砂。
银灰细粉被灵气一逼,忽然在灯下泛起一线冷光,像鱼腹翻过水面,转瞬又沉回去。
许观河眼底没动,指尖却停了一息。
果然有。
不止匣上有,连那张窄纸边角都沾了。主脉的印,司命监的手。像一封令被两个人按着送来,谁都不肯只留自己的痕。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把窄纸合上,重新压回匣中。
门外风声里,隐约有一声极轻的靴底摩擦。
有人在听。
许观河抬手熄了半盏灯,帐中一下暗下去,光只剩案前一团,照得他手背骨节发白。
他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反而从旁边那堆白日查来的船牌、灰样、残符里挑出三样,一样样摆开。
烧过的账灰,边线船牌,半枚命符。
再把密匣放在最中间。
他指尖一划,灵力成丝,从匣盖、纸角、封泥残边一寸寸剥过去。
这不是拆令。
是验缄。
细丝过处,案上空气像被针挑开,发出微不可闻的嘶声。银灰定命砂被一点点逼出,不落下,反而浮在半空,凝成极细的弧线。
一共三道。
第一道附匣,第二道附纸,第三道不在命书上。
第三道,藏在那半枚命符里。
许观河目光沉了沉。
白日那名转签执事死得太快,他只当是禁口。现在看来,那人身上的禁口和这封急令,至少出自同一路手法。不是同一人,也是一套章法。
海上这局,司命监早就插进来了。
他被送来,不是来知道真相的,是来接那只别人不想直接接的手。
“许师兄。”
帐外忽然有人低声道:“程执事请见,说有东港新的船讯。”
许观河没有抬头。
“等。”
外头安静了一下。
又静太久了。
真正来传话的人,不会只说一句就没声。
许观河袖中一枚白骨签无声滑进掌心,下一刻,案上三道浮起的银灰弧线骤然一折,像被一只无形手扯断,直刺帐门。
嗤的一声。
门帘外闷哼响起。
人影急退。
许观河已经起身,脚下连声都没有,掀帘出去时,海雾里的灯火被风拖得发黄,外头两名守帐修士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道人影从侧后掠走,肩头已被银灰擦出一道黑痕。
“拿下。”
许观河只吐了两个字。
守帐修士这才惊醒,拔刀追上。
那人不回身,抬手便是一张遁符拍碎,符光却刚亮,就被前方一枚白骨签先一步钉灭。
骨签入地,方圆三丈的潮气猛地一沉,像给人脖子上压了块石。
那人踉跄一下,速度顿失。
许观河已经到了近前,五指按在他后心。
“谁叫你来的?”
那人牙关一紧,袖口微鼓,显然还想自毁什么。
许观河掌心灵力骤吐,不入经脉,只锁命火。
那人浑身一僵,额角青筋直接绷起,像喉头被人生生捏住,一口气悬在那里,咽不下,吐不出。
“在我帐外听令,还想守谁的规矩?”
许观河声音很平。
那人跪下去,膝盖砸在湿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脸色灰得难看:“属……属下只是奉命巡看……”
“谁的命?”
“程执事——”
话刚出口,那人瞳孔骤缩,显然是知道自己失口,张嘴就要咬碎后槽牙里的东西。
许观河手快了一步,指尖点在他下颌,咔的一声轻响,那人口中两枚藏毒的黑珠直接被震碎,毒液顺着嘴角淌出来,带着一股苦腥味。
人没死。
却连自尽都没成。
跟出来的程执事站在不远处,灯下脸色终于变了。
“许师兄,这是何意?”
“你的人,问我何意?”
许观河转头看他,眸中没怒,只有冷。
程执事很快稳住,拱手道:“海路杂乱,下官怕有人假借密令做手脚,所以才让人留心——”
“留心到我帐外?”
许观河打断他。
“还是留心到,我什么时候照着那句‘必要时,拿下陆照川’去做?”
程执事眼皮微微一跳。
这一下,连遮都遮不住了。
守帐修士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
许观河看着他,慢慢道:“主脉的令,我会接。司命监的手,也别伸得太往前。照骨海不是山里,不是谁都能隔着一层字,把别人当刀提起来就用。”
程执事沉默片刻,低声道:“许师兄误会了。司命监只是协查。”
“协查到在主脉急令里掺定命砂?”
许观河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