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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第二次响起时,雾岛西侧的潮沟先黑了。
不是天色压下去。
是水面上那层散不开的雾,被人用阵线硬生生压塌了一截。礁边几盏本来昏黄的渔灯同时灭掉,只剩潮声一下一下拍在石根上,带着铁腥。
石阿七刚从屋后转回来,手里还拎着那名没死透的黑衣修士,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来了三条舟。”
“没挂明旗,吃水很浅,不像巡商。”
闻人止已经贴到门侧,指节按在木缝上,听了两息,眼里寒了一层。
“不是三条。”
“岛北、岛东也有。”
顾寒簪把那块青黑通行牌扣回袖里,呼吸沉了沉。
“来得太快。”
“鲁七骨这条线,早就被他们当成钓饵了。”
地上那黑衣修士嘴里全是血,听见“钓饵”两个字,居然扯了扯嘴角。
“你们拿了牌,就该知道……”
陆照川一脚踩断他胸骨。
后半句话闷死在喉咙里。
他抬眼,看向门外翻动的雾。
那雾不正常。
先前只是湿,黏,压着皮肉。现在雾里多了一股烧铜的味道,像有人在很远处熔了什么旧器,热气被潮风推过来,又冷在半途。
“不是来抓杂鱼的。”
陆照川开口。
“是巡海使。”
顾寒簪眼神微变。
海盟有巡舟,有执签,也有专管外环缉杀的斩线人。
巡海使不一样。
这些人平日不露面,一动便是海眼有令。他们不接寻常缉拿文书,也不为谁争功,只认验契、验火、验身三件事。
能把他们放到外环雾岛,说明今夜要验的,不是这座岛,是人。
陆照川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捻,残碑冰得发沉。
他忽然想起鲁七骨死前那句话。
不是找你。
是在等能让碑亮的人。
“走北礁。”
他转身便出门。
“别恋战。”
几人刚掠出鱼棚,雾里便亮起一点青白冷光。
很小,像灯。
下一瞬,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一路在礁线尽头浮出来,排得极直。冷光透雾,照得海面像一层发青的薄皮,连浪纹都被按平了。
苏晚渔从潮沟另一头无声掠回,袖口全是水。
“潮被钉住了。”
“他们往沟底打了锁潮钉,水线起不来。”
话音刚落,前方冷光忽然一转。
雾里有人低喝:“东口封。”
声音很平,没半点杀气,却比刀更硬。
紧接着,十余道细影自雾中弹出,钉入四周木桩、屋脊、礁背。不是箭,是一枚枚细长青钉,入石之后同时震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嗡鸣。
雾被那嗡鸣一搅,流向立变。
本来散乱的海气开始朝中间回卷,像一只无形大手,缓慢而稳定地把整座雾岛捏紧。
闻人止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冷下去。
“封的是路,不是岛。”
“他们在收口。”
陆照川也看见了。
那些青钉落点看似乱,实则每一道都卡着人能借雾、借潮、借暗礁滑走的位置。不是围剿的阵势,是筛网。
谁动,谁就先露。
顾寒簪低声道:“验火盘。”
雾中那几盏冷灯旁边,果然浮出三面巴掌大的圆盘。盘面乌黑,边沿刻着细密回纹,和通行牌上的古纹一脉相承,只是更深,更凶。每当圆盘转过一圈,附近雾色便薄一分,像在舔什么热源。
“他们要逼你动命火。”
她说得很快,“不是全歼,是定你。”
话刚出口,岛西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齐守藏那边出事了。
陆照川目光一沉,脚下一转,直掠西坡。
破木棚间,齐守藏被两道黑索压在地上,肩胛已见血。押他的人没补刀,只把一枚细小铜片拍在他后颈,铜片立刻亮起暗红,顺着脊骨一路往下烧。
另一名巡海使站在不远处,袖袍无纹,脸上罩着半截灰白海骨面甲,只露一双眼。
他没有看齐守藏,只盯着雾里。
像在等什么。
等陆照川出手。
“放人。”
陆照川落地,声音不高。
那巡海使看向他,眼神平平,没有追问身份,只有一句:“再近一步,火盘记你。”
陆照川没停。
对方手指一弹。
三面黑盘同时一震,盘心裂开细缝,照出一线淡红光。那光落在陆照川衣角,像针,扎得皮肉一凉。
残碑随之轻颤。
不是敌意。
是厌恶。
陆照川心里那点冷意越沉越实。
这东西他见过相似的。
边州断城外,军堡后方,曾有一片不准外人靠近的碑场。那些养运碑阵喂的不是人命当场,而是长期圈存、缓慢抽取。碑线起时,也会有这种先探热、后锁命的细光。
只是边州用在城与军上。
这里用在人身上。
照骨海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是谁临时起意的海上脏活。
它和仙朝边州那些养运碑阵,根子同源。
那一瞬,陆照川眼里的杀机彻底定了。
“原来真是一窝东西。”
他低声道。
巡海使显然没听懂,也不在乎。他抬手一按,压着齐守藏的黑索突然收紧,骨节立刻发出一串裂响。
“亮火。”
“我不杀他。”
“你若再压,他替你死。”
齐守藏嘴角溢血,硬是没吭一声,只偏头朝陆照川骂了一句:“别管我,先——”
后面的话被黑索勒断。
石阿七眼都红了,要往前冲。
陆照川抬手拦住。
他盯着那三面黑盘,胸口残碑一下比一下冷。那种冷顺着经脉走,像铁片刮骨,把先前在通行牌上感到的旧意一点点拖了出来。
对方要他亮火。
那就不能亮给他们看全。
陆照川往前踏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