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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冷。”
“我本来……不是这么冷的。”
陆照川手指停在他后心,没说话。
他见过太多喊冤、喊疼、喊不甘的声音。
可这孩子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少了一段热。
本该属于他的、生来就在血里骨里烧着的那一点热。
被人一夜一夜拿走了。
顾寒簪眼底发红,转过脸去。闻人止骂了句脏话,声音很低,像怕惊了孩子。
陆照川掌心碑纹轻动,缓缓贴上这孩子眉心。
照命不是为了逼问。
这几个孩子神魂太碎,话说不完整,只能借他们残留最深的感受,去看被压在底下的旧影。
灰金光落下,那孩子浑身一颤。
下一刻,几段破碎画面猛地撞入陆照川识海。
不是完整记忆。
全是碎的。
有白墙,有青灯,有人把细银针一根根烧热,针尖发红,再一点点落进幼童心口边缘。有冷冰冰的声音在旁边记数,说“第三式贴合仍浅”“回缩过快”“再换一份热”。
还有很多孩子被排成一列,额上贴着薄符,挨个睡去。每睡一次,醒来便要被问一句——还记不记得昨日心口发热的时候。
记得的,继续改。
记不得的,记为稳定。
陆照川神色一沉。
他们要的,不只是偷命成功。
他们要的是把被偷之人也磨到认不出自己失去了什么。
假命契缝得越像天生,本命被夺的人就越难反抗,承命的人也越容易把这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成与生俱来。
这比单纯夺命更狠。
识海里,碎影还在往前翻。
一只手提着玉笔,在册页上落下几个字:
“热感残留,影响归认,需再削。”
再往后,是一张模糊侧脸,遮在帘影后,看不清人,只看得见袍角上压着极淡的云纹。旁边有人低声应命:“若依此法,日后承命体与本命接口可更自然。”
帘后那人只说了一句。
“要像天生。”
声音不高,听不清男女,也辨不出年纪。
但这四个字,像刀一样平。
陆照川收手时,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反噬紧跟着压下来,识海嗡鸣,耳边一阵发空。他站稳了,才没让自己在孩子面前失态。
“你看见什么了?”顾寒簪问。
“这里当年不是关人那么简单。”陆照川道,“是试场。”
“他们一遍遍改假契,要把缝上去的命,磨成‘本来就是你的’。”
许观河抱着那孩子,肩背绷得极紧。
他说不出辩解的话。
因为他清楚,自己多半就是试成之后的结果之一。
不是第一批。
也绝不会是唯一一批。
封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冷,几名孩子离了木匣后,体内被压着的命火都开始不稳。陆照川不再耽搁,抬手将四只木匣上的银线与稳钉尽数震断。
断线一瞬,封室里响起细密的崩声,像很多年缠在骨头上的丝,终于被扯开。
其中两个孩子当场呛咳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灰白面色里终于透出一点活人的潮红。
这是利处,也是险处。
他们活过来了些。
可活过来,就意味着那些假契也开始松动。
“先离开这里。”陆照川道,“上去再稳。”
闻人止和顾寒簪各抱一人,许观河抱着那名惊惧最重的孩子先上阶。陆照川落在最后,目光扫过那两只已经冷透的木匣,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他没有现在就毁掉这里。
这地方还有用。
这里的阵槽、银线、稳钉、批语,都是证。
也是路。
他要顺着这条路,把整台吃人的机器,一层层翻出来。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怀里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忽然又抓住了他的衣襟。
指尖冰凉,力气却很死。
“别……别关灯……”孩子喃喃道。
“那个人一来,就先关灯。”
陆照川低头:“谁?”
孩子眼神发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有个……有个印子。”
“在腰上。”
“方的……亮一下,大家就都不敢哭。”
陆照川心神微动,碑纹再次轻轻一触,只想把这句话后面的碎片捞出来。
这一捞,识海里忽然闪过一幕极短的残影。
黑灯,青袍,腰间垂下一枚方形令牌。
令牌边缘有三道并列细纹,中间一笔竖痕压住命星纹,制式很正,冷得不像宗门私印。
那纹一闪即没。
快得像是故意不让人看清。
可陆照川还是认出了七八分轮廓。
那不是栖霞宗主脉常用的印记。
更像司命监的制式令纹。
而这类令纹,他只在一个名字身上,听过不止一次。
季承渊。
陆照川眸光骤冷。
孩子却已撑不住,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石阶上方,风从破开的墙口灌进来,吹得白灰四散。
许观河回头看他:“怎么了?”
陆照川抱起孩子,迈步上阶。
“先救人。”
“然后,”他抬眼看向那片黑下去的封室,“再去认这道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