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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雨夜,青砖,血。
那只拍在碑上的枯手又出现了。
比上一回更近。
他甚至看见了指节上的裂口,和甲缝里积着的黑泥。
那道快散掉的人声,也更清楚了一点。
“记着。”
“你欠我一次。”
这句话落下,陆照川掌心血线猛地倒卷,像被什么东西从石面底下一把扯住,顺着经络倒灌回去。
顾寒簪脸色一变,厉声道:“够了,收!”
陆照川没收。
他五指反而更紧,生生把那股扯力按在体内,沿着手臂、心脉、命宫一路拖过去。
他不是在借碑。
他是在把那笔一直缠在自己身上的旧债,亲手送进阵眼里。
四周九旗同时剧震。
灰布狂响,如群鸦振翅。
废祠后的铜镜先是发出一声极尖的嗡鸣,镜里碑影猛地压下,几乎要与陆照川识海里的残碑重叠。那一瞬,陆照川眼前微黑,耳边像有无数细砂灌进来,连骨头缝都在发涩。
顾寒簪想冲进去,刚迈出半步,阵外补纹便全部翻起,狠狠朝她脚下绞来。
她挥手连断两道,第三道却还是擦着小腿掠过,布料当场裂开,血腥气一下散进风里。
她却顾不上看伤,只盯着陆照川。
陆照川立在空白前,一动不动。
只有额角青筋一寸寸绷起。
掌心的血,已经不往下滴了。
全在往身体里倒走。
他识海里的残碑发出低沉轰鸣,碑角处那片一直模糊不清的灰意第一次彻底翻开。不是完整画面,只是一截极碎的因果。
旧井边,枯灯下,一个披着破氅的人影回过头。
脸看不清。
只有一只手按在碑上,掌纹里全是血。
谢不平。
或者说,那是谢不平留在残碑里,迟迟没讨走的那一笔账。
陆照川眼底血丝骤起,低声道:“借你这一次。”
“账,记我身上。”
轰。
石面上的空白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亮。
是裂。
那片被磨平的死白中央,忽然裂出一线极细的黑缝,像有人在碑底用指甲轻轻一划。黑缝一出,整座缚命阵像被抽去了中骨,九旗上的命纹齐齐倒卷,废祠后的铜镜更是先鼓后缩,镜面上的假碑纹路一条条崩开。
陆照川抬手,朝前一按。
掌未至,碑意先到。
那不是完整的镇压,只是一截旧债化成的钝重压意,却比寻常灵力更脏,也更狠。空白石面应声炸开,黑缝从一线直接豁成半丈宽,连着井口下方那层看不见的隔锁一起被撕开。
周围命索齐断。
断口不见灵光,只冒灰烟。
废祠后的铜镜终于承不住,喀嚓一声,从正中炸成无数碎片。碎片飞溅时,每一片上都映着一角模糊碑影,像一张张来不及合上的嘴。
顾寒簪看着这一幕,胸口狠狠一沉。
缺口开了。
爽利得近乎凶。
可下一刻,她便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
从陆照川体内传出来的。
像薄瓷裂开。
陆照川身形微晃,没退,右手却下意识按住了丹田上方。
命宫里,那团被他一直强压住的本命火正在颤。火光深处,一道旧伤还未愈合,旁边又新添出第二道裂痕,细而长,沿着火门边缘一直划到命宫内壁。
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反噬。
这一次,裂痕清清楚楚。
像有人在他命里又记了一刀。
陆照川唇边血线终于压不住,顺着下颌往下淌,落在碎裂的石面上,颜色极暗。
顾寒簪一步抢近,伸手扶住他手臂,入手冰得惊人。她手指一扣,便感觉到他经脉里那股不属于他的灰旧气息还在翻。
谢不平的债,已经进去了。
也留在他身上了。
“你命宫裂了。”她声音发紧。
陆照川看着前方豁开的黑口,呼吸沉了几分,像是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没死。”
“够用。”
缺口对面,井下的冷风已经卷了上来。
比先前更重,带着井水霉味、旧药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奶腥气,像许多孩子曾在这里长久地活过,又长久地病着。
顾寒簪刚要说话,井底深处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先是一个。
很轻,很远。
像孩童梦呓。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转眼之间,整口回火井下方,竟响起无数孩童的声音,层层叠叠,湿冷回荡。
他们没有哭。
也没有喊救命。
他们只是在齐声喊一个名字。
“陆照川——”
“陆照川——”
“陆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