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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观河怔了一瞬。
他一直知道自己根基不干净。
知道得比旁人都早。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他看见那些伴他长大的命火,从自己胸腔、丹府、脊骨里一缕缕挣出来,像认错了家。它们不是被他催动,不是为他护道,更不是自幼便认了他这个人。
它们只是被关在他体内太久。
养熟了,温热了,披了一层属于许观河的壳。
壳一裂,路就露了。
“这不可能……”
他低声开口,声音比血还干。
又一缕暗金火从他锁骨下穿出来,拖出极细一线血丝。那缕火在他眼前颤了颤,连停都没停,直往残碑那边去。
许观河瞳孔微缩,手比心更快,反手一剑劈下。
剑锋从火缕前掠过,斩得空气发出锐响。
他居然是在拦。
不是拦陆照川。
是拦从自己体内逃走的火。
可那火被剑意一撞,只是散开,又很快重聚,绕过他剑锋,继续往前。
许观河手臂轻颤。
那一瞬,他脸上什么都没了。
没有天骄的冷,没有许家少主的撑持,也没有先前被逼得见血后的强硬。只剩一种极短、极真、藏都藏不住的空。
原来连他最深处这点东西,都不是他的。
监校使显影几乎要失态,连连掐印。天穹上那股磨灭命字的力量也分出一截,直插碑场下方,显然是想先稳住许观河这具“容器”。
“锁火!”
“启回封环!”
随着他一声令下,断鹤碑场东南西北四角忽然升起一圈灰黑阵影。阵影极淡,先前混在封场禁制里,根本不显。此刻一转,空气里顿时多出一股纸灰与药油烧焦的怪味。
陆照川抬眼,第一次看清那东西。
那不是封人的阵。
是收火的阵。
司命监早就料到双命一旦走到这一步,会有命潮回涌。于是干脆在断鹤碑场底下另埋了一层回封环,谁也拿不全,谁也别想彻底脱账。陆照川牵命,他们便截命;许观河若废,他们就地回收。
三方的手,至此全明了。
陆照川眼神更冷。
他本来只想先把潮头牵出来。
现在看来,已经没有拖的余地。
“许观河。”
他忽然叫了对方一声。
许观河抬头,唇边还挂着血。
陆照川道:“你再压,它会先炸你。”
许观河盯了他片刻,笑意一点点从血里拧出来。
“我不压,难道等你全拿走?”
“那本就是我的。”
“可它在我身上活了这么多年。”
许观河说这句话时,嗓音嘶得厉害,像刀片磨过喉骨,“陆照川,我知道我踩着你的命活到今天。可你要我现在松手,自废根基,像条狗一样等着他们回收——”
他话没说完,胸口又是一震。
这一次,不是一缕两缕。
而是一小片。
暗金火潮从他心窍后方猛地涌起,撞开赤白外焰,直接映亮了他半边胸膛。那画面极刺眼,像有人在他肋骨后藏了一轮不属于他的太阳,此刻终于撕开皮肉,露出边角。
碑场外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吸气声。
许观河自己也看见了。
他看见那片火意里,最核心的几缕竟连他的神念都不认。它们从他体内掠过时,没有半点迟滞,只有急切,像久困之物闻到了旧主气息。
他僵了一息。
这一下,比任何卷宗、任何命谱上的字都狠。
字可以说人骗人。
火不会。
陆照川抓住这一息,五指猛地收拢。
残碑上所有暗钩齐齐一绷。
轰。
整个断鹤碑场的命线层像海潮倒卷,大片暗金火从许观河体内被硬生生牵得离位。许观河闷哼一声,身上十几处窍穴同时炸开血雾,衣襟瞬间被染透。可他终究不是废物,反手便把剑插进地里,借整座碑场的旧力死死钉住自己,竟没当场被抽空。
关系到这一步,也被推到了死处。
两人之间,已不再只是揭真相。
是一个要拿回自己,一个要死撑着活。
谁退,谁先被吃干净。
而在那片被牵出的命潮最前端,终于有第一缕真正凝实的命火脱离许观河,越过半座碑场,朝陆照川飞来。
它细长,暗金,边缘还沾着许观河胸口的血。
只差三丈。
只差三丈,便能落进残碑与陆照川掌心之间。
监校使的显影忽然不动了。
他像是在等。
陆照川心底骤然一沉。
下一瞬,碑场四角那圈灰黑阵影同时翻面。
不是往外封。
是往里合。
半空中那缕已要回归的命火猛地一滞,像撞进一张无形网里。网线一根根从虚空里显出来,色泽黯沉,带着官印冷辉与药火焦气,正是司命监提前埋下的暗阵。
嗤的一声。
那缕命火没回到陆照川手中。
它在半途,被生生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