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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马车很快驶出废坊。
帝都夜街未尽,坊门却一层层收紧。沿途盘查比平日多了两倍,司命监和京巡司显然都在搜人。第一道关卡拦车时,巡检灯笼挑高,黄光照进帘内,先照见的是宁照月的侧脸。
那巡检头目一怔,下意识便要行礼,又硬生生忍住,只看向车前木牌。
“夜半转运,凭令。”
宁照月把那道临时调印递出去,声音没有起伏:“内库封存旧簿误送城西,今夜补交。你要不要拆封核验?”
那人接令时手都顿了顿。
令是真的。
印泥还是新的。
更要命的是,车后还跟着两辆宁府旧马车,车夫、押丁、搬运手,一个不少。看着像寻常补运,可懂行的人一眼就会明白,能在今夜这种风口把车队拉出来的人,不是寻常府门。
那头目只迟疑了两息,便低头让路。
车轮重新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轧响。
顾寒簪坐在后车暗格里,借缝隙往外看,低声道:“你这样出面,明早就有人知道你动了转运司。”
宁照月道:“知道就知道。”
“我若还只肯在背后递一张纸条,那你们今夜连城西都到不了。”
这话不重,却很硬。
顾寒簪没再说什么,只把目光转向陆照川。
陆照川靠在车壁上,手掌压着袖中残碑,指骨很稳。
他道:“今夜取不到,就不是她丢面子,是我们一起等死。”
宁照月听见这句,眼底那点冷,第一次没有再往外推。
她伸手摊开城西仓街的小图,指给二人看。
“宋既明私库在三层地下,明面入口有两个,暗门一处。”
“我买通了一个给旧仓送炭的跛脚老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所以才肯开口。”
“他说库里常年有人轮守,不像看钱,像在看某件不许丢的旧物。”
“还有,近半年里,司命监的人去过两次。”
顾寒簪眉锋一压:“他们也在找?”
“不止找。”宁照月道,“更像是在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说到这里,她从袖中又抽出一张极薄的纸,递给陆照川。
纸上只画了一枚很小的印记。
半月,竖纹,
陆照川看了一眼,残碑在袖中竟轻轻震了震。
“认得?”宁照月问。
“骆天常旧线的转手印。”陆照川道,“见过一次,在栖霞宗旧库残箱上。”
宁照月点头:“那就对了。”
“这枚印,老奴说他在私库最里面那只封铁箱上见过。”
车里顿时静了下来。
外头夜风吹过坊墙,带起仓街方向特有的咸涩尘味,像多年未散的陈盐和铁锈混在一起。
回火页,多半就在那只箱子里。
到了城西后街,车队没有直入旧仓,而是先绕过两条暗巷,停进一间早被宁照月换过门牌的空宅。搬运手卸车,押丁散开,看似在交接旧簿,实则把前后路口都站住了。
宁照月把最后一道假令塞给陆照川:“一炷香后,车队会按时出现在盐仓正门,替你们吸住外面的眼。”
“我在外头压巡检,也压人嘴。”
“你和顾寒簪,从后巷下去。”
顾寒簪问:“若里头有旧阵?”
宁照月看向陆照川:“那就看他能不能认出自家的骨。”
陆照川没应,只把那枚铜钥扣进掌中。
钥身很旧,边缘磨得发滑,却还有一点铜腥味。像曾被很多人握过,又被很多死人带着血放下。
他下车前,宁照月忽然叫住他。
“陆照川。”
他回头。
宁照月立在车灯旁,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神色。
“今夜这条路,我替你开到这。”
“后面若出岔,不必回头救我。”
陆照川看了她一息。
“你先把自己站稳。”
“里面的事,我来做。”
说完,他和顾寒簪一前一后掠入后巷。
巷底积水很深,鞋底踩上去,寒意直透上来。尽头那面旧仓墙发黑起壳,砖缝里长着灰白盐花,在月色下像一层薄霜。顾寒簪先行贴墙上去,借残檐翻上高处放风。
陆照川则顺着宁照月给出的暗门位置,摸向仓墙背阴处那一排废弃木架。
夜色压得很低。
远处车马声已按时响起,像另一场平平无奇的补运。几队巡检被引向正门,火把光在街口晃动,忽明忽暗。
一切都照着宁照月算好的步子走。
下一瞬,高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记叩墙声。
不是示警常用的两短一长。
是顾寒簪临时改过的急讯。
陆照川抬头。
顾寒簪伏在残檐阴影里,半边脸被夜色切得很冷,她没有出声,只抬手指向私库外围东北角。
那里原本空着的一段矮墙后,不知何时插起了一面很小的黑旗。
旗不过巴掌大,收在阴处,若不是站得高,根本看不见。
可旗面上的暗纹,陆照川认得。
半月压星,司命监外勤暗旗。
风从墙头掠过,那面小旗只轻轻翻了一下。
像一只先到一步的黑手,已经搭在了这座私库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