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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灯一照过来,河堤边的雨都发青。
灯焰不大,却冷得扎眼。
前方那几柄黑伞一字排开,没有半句废话,抬手便结了封河印。旧河道两侧的积水同时震动,水面浮起一层细密黑纹,像有无数细针从泥底往上顶。
闻人止先骂了一句低的。
“不是抓人,是封脉。”
顾寒簪已经横刀立在船舱口,刀尖斜垂,雨水顺着刀脊一线滑下。
“能走多远?”她问。
“先走。”陆照川道。
周老栓已经断气,体温却还没散尽。陆照川抬手将老者尸身背起,另一只手攥着那枚压命骨符,转身便出废船。脚下烂木板被他踩得咔嚓作响,潮木腥气和血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喉头发涩。
河堤尽头,那提灯人把骨灯微微一抬。
灯焰一长。
陆照川背上的周老栓忽然轻轻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强行扯了一把。老者衣下发出细碎裂响,不是骨碎,是多年藏在体内的残禁被灯火勾醒了。
陆照川眼神一沉,脚步不慢反快。
“斩灯。”
话落,他人已掠出。
顾寒簪同时动身,刀光贴着河堤石阶横掠出去,快得只剩一线白。前方两名带印校命使抬袖拦截,袖中甩出的命钉还没落地,刀已经劈开其中一人的肩胛,骨肉裂开的声音被雨声盖掉一半,余下一半仍刺耳。
闻人止则反手拍下四张湿符。
符纸贴地即燃,没有火,只有一股焦苦药味猛地散开。两岸浮起的黑纹顿时一乱,像一张刚织好的网被人生生扯歪。
“只乱三息!”闻人止喝道。
三息够了。
陆照川没有去跟那些人缠。
他一步踏入黑纹最密处,命宫轮光自胸腹间撑开,硬生生把前路压出一道浅金色裂隙。那道裂隙不宽,只够一人通过,却像在死水里钉下了一根铁桩。
提灯人终于抬头。
伞檐下,那张脸瘦得厉害,眼珠却亮得发灰。
“你倒比你那一脉的死人硬。”
他话音平平,手中骨灯已直照陆照川眉心。
这一照,不是杀。
是验。
灯火里的青色一下钻进陆照川瞳底,直逼命宫。陆照川胸口当场一闷,像有人拿冰铁在里面横刮一遍,方才重立不久的命宫轮光竟生出一丝摇晃。
他背后残碑微震。
谢不平那股旧而冷的杀意几乎就要顺势顶上来。
陆照川却硬生生按住了。
不借。
至少这一击,不借。
下一瞬,他抬手把压命骨符按在自己掌心,五指一合,掌中鲜血立刻浸进骨纹。骨符先冷,继而一烫,像一块埋在灰里的炭忽然被血唤醒。
那提灯人眼神第一次变了。
“陆氏还真留了东西。”
陆照川没回他。
他只是借着骨符这一烫,猛地往前一步,撞开灯火,肩背贴着青焰掠过去。衣袍边缘瞬间被烫出一股焦糊味,皮肉也裂开一道长口,热血顺着腰侧往下淌。
可他已经过了。
过灯之时,他一掌拍在提灯人手腕上。
不是要命。
是夺灯。
砰的一声闷响,骨灯灯柄当场裂出细纹,提灯人整条手臂被震得往后一歪。顾寒簪的刀紧跟着到了,刀锋自伞下斜挑而上,直接削掉半截伞骨。黑伞散开,青灯的光在暴雨里顿时乱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闻人止掐着时机把最后一道乱脉符甩进河中。
河面轰然一响。
黑纹尽碎。
“走!”
三人带着一具尸身,硬从封河印里冲了出去。
后方命钉连射,钉在河堤青石上,石屑乱飞。还有一枚擦着陆照川耳侧过去,带起一缕火辣辣的痛。可追兵终究慢了半拍。
他们没有回灶巷。
也没有往人多处去。
闻人止领路,直钻旧河道尽头一座废窑。那窑从前烧砖,后来河道改线,地气散了,早已荒了许多年。窑口塌了一半,里面全是湿泥、碎砖和旧灰,雨水滴在穹顶裂缝里,发出空空的回声。
周老栓的尸身被放在一块平砖上。
顾寒簪守在窑口,刀横膝前。
闻人止一边布遮息符,一边偏头看陆照川。
“你伤得不轻。”
“骨灯照进去了?”
“进去一点。”陆照川道。
他说得很淡,可胸腹里那股冷意一直没散。命格归位之后,命宫虽立,根基却还差最后一层稳压。方才那一照,把这处空缺照得清清楚楚。
若再强推几次,他自己都未必压得住回冲。
闻人止也看出来了,没再多问,只低声道:“外头我拖一阵。你炼。”
顾寒簪没回头,只道:“我在这,没人进来。”
陆照川看了二人一眼,没有客套。
他在周老栓尸前盘膝坐下,将那枚压命骨符放在双掌之间。
骨符已经吸了他的血,符面那些细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此刻一根根浮了出来。不是宗门常见的法篆,更旧,也更硬,线条像刀刻进骨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整肃。
陆照川神识沉下去。
第一息,听见的是风雨。
第二息,听见的是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