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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旧人。”
“旧到什么年份?”
许观河抬眼,眼底压着血丝。
“你非要问到骨头里?”
“你身上就缝着这根骨头。”陆照川道,“不问你,问谁。”
没人替他说话。
许观河喉结滚了一下,像在硬压什么。半晌,他才开口。
“小时候,我病得起不来。有一回许家老仆以为我睡死了,在榻边提过一句,说主家费了大价钱,连边上的旧引都翻出来了,才把我这条命从册上续回来。”
“那时我不懂边上旧引是什么。”
“后来进主脉,我见过一枚残印,和方才土里的印很像。”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哑。
“再后来,我就不想问了。”
“为什么?”陆照川问。
许观河看着他,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发苦。
“因为问下去,我就得承认,我不是赢来的。”
这句话像刀口朝里,先剐了他自己一记。
顾寒簪没有再逼,只道:“你记得名字么?”
许观河低声道:“临渊边库。”
顾寒簪眸光一凝。
“果然是它。”
她当即从储物囊里取出一枚薄铜片,扣在石牌残面上。铜片轻震,发出一声细微嗡鸣,边缘顿时浮出几道淡线,缓缓与周遭地势对上。
这是在校旧图。
闻人止立刻掠上坡顶放风。陆照川则退开半步,盯着四周风口与地面旧沟。许观河站在另一头,没走,也没再说废话。
顾寒簪蹲在地上,一寸寸挪动铜片,手稳得没有半点抖。
片上的线越来越清。
最末,北侧一点暗红忽然亮起,映出一个极小的篆字。
临。
礼器入封,司册同校。
顾寒簪呼出一口气,声音更低。
“找到了。”
“临渊边库,名义上只存礼器。可‘司册同校’四字,在旧制里是禁并。礼司不碰账,司命不碰器,这两道一旦并在一处,只有一种解释。”
“那地方既存真物,也洗真账。”
陆照川指尖点在那四个字上,铜面冰凉,凉意直透皮肉。
“所以陆氏、栖霞宗、许家,不管谁把手伸进去,最后都得在这道库里留下痕。”
“对。”顾寒簪道,“而且不是私痕,是过制的痕。”
她抬头看着陆照川,把话说得更直。
“你要找的,不再只是偷命的人。”
“你要找的是,谁让这套东西能堂而皇之地活下来。”
天色更低了。
就在这时,坡上传来一声短促的示警。
闻人止从上头翻落,靴底带下一串碎石。
“后面来了两路人。一路司命监,一路不是。甲衣,骑鳞马,像边军旧部。”
顾寒簪眼神骤冷。
“边库一动,埋在边上的旧手也醒了。”
陆照川收起铜片,转身便下坡。
“弃官道,走盐沟。”
没有人迟疑。
众人顺着白碱斜坡切下去,脚下碎壳一踩就裂,发出细密脆响。盐沟里雾气泛白,贴着地面浮,沾在靴面上像薄霜。
许观河与陆照川擦肩而过时,陆照川停了半步。
“你不想承认,命也不会变干净。”
许观河手指一僵,低声回了一句。
“那你呢?真把边库掀开,看到的不一定只是一身我的脏。”
陆照川没回头。
“那就一起看。”
话不重。
却比任何斥骂都更硬。
许观河站了两息,终究还是跟了下去。两人之间没缓,只是从互相试探,变成被更真也更大的东西一并拖着往前。
很快,几道身影都没入了盐沟深处的白雾。远处官道上,铁蹄声已隐隐压来,混着甲片摩擦的脆鸣,一阵一阵。
同一时间。
数百里外,一处不见天日的石室里,药灯围成一圈。灯焰不是黄,而是青中带紫,把四壁照得像浸了冷血。
石台中央放着的,不是人。
是一盏命灯。
灯座下压着一张旧命帖,帖上朱笔写着许观河的生辰与血契引文。两侧各钉一枚细银针,针尾牵火,火丝正一点点钻进灯芯。
这是隔着旧契强续命数。
下一瞬,远在盐沟中的许观河脚步陡然一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狠狠攥住。他闷哼一声,手掌按上心口,掌下皮肉瞬间滚烫。
一缕本不该在此刻抬头的火,自他腹中猛地窜起。
那是异火。
它像被人隔空惊醒,沿着经脉往上反咬,烧得他眼前都晃了一下。白雾里,他袖口下的青筋一根根绷起,隐约透出极细的赤线。
而在那间石室里,命灯灯芯忽然暴跳,火光里映出一层细密裂纹,像有人把两截不该相接的骨,生生缝在了一起。
石台边,有人伸手按住命帖,声音平得没有人味。
“撑住。”
“你还不能倒。”
最后一句落下时,灯焰蓦地一沉。
“前钥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