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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边城南坊先闹起来了。
不是灰潮回灌。
是人声。
一条巷里,三户人家同时砸门。门板拍得发闷,夹着女人的尖叫。巷口卖炊饼的老汉手一抖,热面掉进炉灰里,糊味一下冲出来,整条街都呛。
顾寒簪赶到时,第一户门已经被撞开。
屋里没鬼影,只有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跪在灶前,额头一下一下往地上磕,磕得青砖见红。嘴里不是喊疼,也不是求命。
他说的是另一种话。
音节很旧,咬字发硬,不像今人乡音,倒像埋了很多年的石牌忽然自己开口。屋里人一个字都听不懂,却全起了鸡皮。
男人磕到第七下,猛地抬头,眼白里浮了一层极淡的灰,像井水上漂着的死尘。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声音陡然拔高。
顾寒簪没让他说完。
一枚黑钉自她袖中射出,钉在灶台边沿。钉尾细铃轻颤,铃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耳骨,男人整个人猛地一抽,喉咙里那串古怪旧音顿时断成两截。
血从他牙缝里淌下来。
“封街。”顾寒簪道。
“南坊八巷,凡昨夜做过同梦的,一个都别放走。”
跟来的缉事司修士立刻散开。铁索拖地,声音又冷又硬,很快把巷口两端锁死。门窗后有人偷看,眼珠发白,没人敢出声。
陆照川来得比他们更晚一步。
他昨夜守旧祠节点到后半夜,掌中伤口才重新结住,今晨布带上又透出一线淡红。残碑斜背在身后,碑角掠过门框,门框上那层薄灰立刻簌簌往下掉。
他进屋时,看见顾寒簪正蹲在那男人面前。
她手里夹着一张细薄银符,贴在男人喉骨处。银符没燃,却在一点点发黑,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隔着皮肉往外渗。
“第几个?”陆照川问。
“第五个。”
顾寒簪没抬头。
“前四个都一样。先是夜里说梦话,口音一模一样。醒来时记不清梦,只记得自己站在一座没人的城里,街很直,风里有土腥和旧木烂掉的味。”
她指尖一压,银符上的黑意聚成一点。
“到了白天,受惊、照镜、见灰,或者听见铃响,就会忽然吐出另一段话。”
陆照川看了一眼那男人的眼睛。
灰很淡。
不是附身夺舍那种浑浊,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膜,借他的口试了一下声。
“能听出说的是什么?”
“零碎听出几个。”顾寒簪道,“门、街、归、开,还有一个字反复出现。”
她这才抬头,看向陆照川。
“名。”
陆照川眸光沉了一寸。
昨夜空鞘内壁那七个残字,还在他脑子里没散。
归门者先失其名。
今天,门后旧语便开始借活人口舌往外吐这个字。
这不是巧。
是它在往现实伸手。
顾寒簪站起身,抬手一挥,巷中很快被清出一块空地。青石板上铺开九面铜镜,镜面不照天,只照人脚。四角又钉下黑旗,旗面浸过药汁,一展开便泛起极淡的青苦气,像晒裂的草根和陈血混在一起。
她要验梦。
凡昨夜说过梦话的人,全被带了来。
有老妇,有脚夫,有个怀里还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像熬了一宿。最怕人的不是他们自己说过怪话,而是他们彼此说出来的内容,居然能对上。
同一条街。
同一座城门。
同一种没人教过的口音。
人一多,恐惧就散得快。巷口压不住低低议论,有人说残城要借尸还魂,有人说门后死物记着边城活人,要一个个回来认门。
还有人把目光往陆照川身上落。
旧祠回门、门基露口、残碑认缺,这些日子边城里没人真敢把他当寻常修士看。
顾寒簪听见了,没理。
她点了第一个人入镜。
是个赶车的汉子,左臂上还有前几日灰潮擦过留下的浅痕。人才站上镜阵,九面铜镜同时一暗,镜里不见人影,只映出半截灰街。街边屋檐歪斜,风吹过,檐下纸幡轻晃,没有一点活气。
汉子当场就软了腿,嘴唇抖着,先还在说“我没进去过”,下一刻舌头忽然一卷,吐出的便成了陌生旧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出一种极不合人身的空。
像空巷里有谁隔着许多层门在回话。
四周修士同时变色。
顾寒簪两指并起,黑钉再下,直接钉住那汉子脚边影子。影子一震,镜面里的灰街竟跟着往后一退,像有什么东西被她逼得让了一步。
“不是在附他。”她冷声道,“是在借他看、借他听、借他开口。”
“它还进不来。”
“但它已经会试。”
这句话一落,巷里像骤然降了几分温。很多人脸上血色直接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