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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还蹲着个活人。
是个边城脚夫,衣裳湿透,双眼发直,显然已被灰意糊住神。他方才若再往前两步,就不是看街,是要走进去了。
韩霁过去,一掌拍在他后颈。
那脚夫哇地吐出一口灰水,水里还带着半片纸钱角,整个人瘫在地上,抖成一团。
“往西跑。”
韩霁扔下一句。
“见金线别碰,见人就说你踩了灰井。”
脚夫半懂不懂,连滚带爬地逃了。
韩霁没多看。
这一掌救不了多久。
可至少能把雾里那条街的伪壳打破,也算给顾寒簪那边送一个活口回去。
关系到这一步,已经不是韩霁一人把东西送到就算完。
边城所有封锁都得跟着改。
他低头再看空鞘。
鞘身温了一点。
不是他的血温出来的。
是它自己在起应。
韩霁沿着方才偏转的方向继续走,越走,地上的灰痕越淡。淡到尽头,只剩一块半埋在荒草里的旧石牌。
石牌上原本的刻字都磨平了,唯独背面残着一道凹槽,窄,长,形状与空鞘外沿竟能对上七分。
韩霁蹲下,把空鞘贴了上去。
没有强塞。
只是轻轻一碰。
石牌下方,忽然传出一阵很轻的嗡鸣。
像地底有一口封了很多年的铜钟,被谁拿指节敲了一下。
随即,四周草尖同时覆上一层薄灰,又在下一瞬齐齐朝东倒伏。
不是风压的。
是某种更深的牵引。
韩霁顺势望去。
东面不是旧祠。
也不是顾寒簪封得最严的街口。
而是一条早被弃掉的排水暗渠,渠口塌了半边,外头垒着几块黑石。平日谁看都只会当它是荒废水道,可现在,在空鞘牵引下,黑石缝里正一丝丝渗出极淡的灰白光。
那光不外涌,只往里收。
像门后有东西,正在隔着很远的地方对着这里呼气。
韩霁心里那道线,一下扣实了。
这不是入口。
是接应位。
是现实旧阵里,还没被灰潮完全坐实,却已经能让“应主”这件事先落脚的点。
真正的旧钥不在场。
空鞘还认得这里。
那就说明,陆照川与门后之间的那条线,不只在旧祠门基,也在这类埋得更深的旧位上。
把真卷送过去,陆照川就能知道残城入世的先后次序。
把空鞘一并送过去,他就能抢在真正的旧钥回应之前,先把这条线抓在自己手里。
韩霁伸手按在黑石上,掌心伤口再裂,血顺着石缝淌下去。
石下立刻有了反应。
不是吸血。
是回字。
先浮出来的是第一行,歪斜,像多年后才从石里慢慢返上来。
归位者,不由持者。
字迹很旧。
和真卷尾句是一路东西。
韩霁看完,神色没变,手却按得更狠,把那点回浮的灰意死死压在石下,不让它再往外扩。
这地方不能炸。
一炸,就等于告诉整座边城,旧城在现实里另有抓手。
他只取信息,不让它成势。
血又滴了一点。
石缝里第二行字终于挣出来。
却残得厉害。
前面全糊了,像被人拿火燎过。
只最后两个字最清。
照川。
韩霁盯着那两个字,许久没说话。
不是“陆氏”。
不是旧名。
不是活碑当众唤过的那串更古的称谓。
是现在这个名字。
门后认的,不只是那条因果,不只是主锁碎碑。
它已经把陆照川这个活人也钉进去了。
韩霁缓缓收手。
石缝里的字失了血,很快暗下去。
四周草尖上的灰也跟着退了半寸。
他把空鞘重新握紧,袖中真卷压得更深,转身便走。
方向已定。
不再是绕城找路。
是直奔接应位,把这两样东西送到陆照川手里。
可他才走出十余步,身后那条废暗渠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
不是水响。
不是石落。
像有人穿着旧城里的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门,在渠底踩上了第一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