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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还在城中滚。
一街人的喘息还没压下去,四面甲声已经逼近。
陆照川站在街心,只抬头看了片刻,便转身入巷。
他不往天碑府去。
那方碑影刚刚点了他,正门必然已经结网。现在撞过去,不是查证,是送命。
外城比谁都乱,乱处才有缝。
巷子很窄,檐水滴在青砖上,砸出细细的黑点。风里那股铜锈味更重了,夹着纸灰和药渣烧焦后的苦腥。两侧铺门大半紧闭,门缝里却都透着人眼,没人敢出声,只敢看着一个满身灰血的年轻人从暗里掠过去。
陆照川沿着旧坊墙一路压低气息,掌心那缕主锁火种时收时张,像在给他指路。
不是指向天碑府。
是指向外城西南角。
那里原本是碑司旧署。
天碑府坐大后,旧碑司大半职能早被吞并,留下的老楼、旧卷、废印,多半都被当成陈年废档封死。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存真东西。
街角拐过,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灰楼,楼墙上爬满风干的藤,牌匾只剩半边,“碑司”两个字被烟熏得发黑。院门紧锁,锁上挂着封灾赤符,符纸边角卷起,像一张快烂掉的嘴。
门口没有看守。
太安静了。
陆照川脚下一顿,没有立刻上前。
下一息,院墙内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簌簌声,像有人在翻纸,又像老鼠拖着骨头跑。紧接着,三枚细如牛毛的黑针破窗而出,钉向他眉心、咽喉、心口。
出手的人很急,也很阴。
陆照川侧身半步,袖中灰白火一卷,三枚黑针当空化成细烟。烟里有股腐甜味,闻着像陈年的尸油。
窗内人影一闪便退。
陆照川一步撞开院门。
锁断得很脆,赤符同时炸成一团腥红纸屑。院里荒草过膝,地上堆着碎碑料和烂木箱,正中那座两层旧楼门扉半掩,黑得深。
有人要先一步毁库。
他没给对方第二次机会,身形直接掠进楼中。
楼里一股长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墨、旧蜡、鼠尿和一点刚刚点过的焚纸味。脚下木板软得发潮,踩上去有轻响。右侧架间一道黑影正往后窗翻。
陆照川抬手,指间灰火一弹。
火芒不大,准得很。
噗的一声,黑影小腿被洞穿,整个人砸在卷架上,撞落一地竹签和旧册。
那是个瘦高老吏,穿着碑司旧袍,领口却藏着天碑府暗纹。他面色灰白,伤口没有流多少血,先抓起怀里的火折子就要往一只木箱里按。
陆照川已经到了跟前,一脚踏断他手腕。
咔嚓一声。
火折子滚进尘里。
老吏疼得浑身一抽,嘴里却先蹦出一句:“晚了。”
“谁让你烧的。”陆照川问。
老吏盯着他,眼里有一点狠,也有一点见鬼似的惧。
“你不该来这。”
陆照川没再问第二遍,脚下力道一沉,老吏胸骨都响了一下。
“谁。”
老吏咬得很死,齿缝间却开始渗黑血。
是自绝的毒。
陆照川眼神一冷,抬手掐住他下颌,灰白火直接灌入口鼻,把那口毒火压回去半寸。老吏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响。
“司命监……旧库封条昨夜重启……”
“谁签的。”
“季……大人批……”
话没完,老吏额间忽然亮起一道暗印。
不是他自己的。
是封口禁。
陆照川刚察觉,那道暗印已从皮下炸开。老吏头颅一震,七窍同时溢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整个人软了下去。
楼中顿时更静。
只有墙角漏进来的风,把地上纸页吹得轻轻翻动。
杀人灭口,做得干净。
也说明这里的东西,比一条旧吏的命重要得多。
陆照川蹲下身,从尸体怀里摸出一块半旧铜牌。正面是碑司,背面多了一枚极细的新刻印记,像一条盘起的命线。
司命监的手。
他把铜牌收入袖中,转身看向那只差点被烧掉的木箱。
箱上压着三重锁。
第一重是旧碑司印锁,第二重是天碑府补封,第三重最薄,颜色却最深,像一层贴在木纹里的黑膜。
陆照川伸手按上去,残碑立刻震了一下。
命契封。
他眼底冷意更重。
连废库都要用命契封,里头压的绝不会是普通灾档。
掌心主锁火种慢慢浮出,灰白中带一点暗红。火光刚落到箱面,三重锁便依次震鸣。最外层天碑府封条先卷边发黑,随即是旧碑司印锁上的铜锈一点点剥落。最后那层黑膜最难缠,火一碰上去,竟顺着他指尖反缠回来,像活物一样往皮下钻。
刺痛很深。
陆照川闷哼一声,腕上陆氏守碑血纹同时亮起,把那层黑意硬逼出来。
黑膜裂开一道细口。
箱内没有灵石、法器,只有一卷卷旧账、一摞摞调令、一只封蜡已坏的铁匣。
最上头那本账册封皮残破,被火熏去半边字,只剩一个“灾”字。
陆照川翻开第一页。
纸页发黄,手一碰就掉细屑。字却很整,都是旧碑司的朱墨对录。
“承平二十七年,北境黑潮,启边军碑阵三座,抽军功运数七分入天衡主台,以镇灾名报。”
“承平二十八年,西南灵瘴泛地,征三宗封存命火七缸,转天碑中府,以稳城脉名报。”
“承平二十九年,东河决堤,收散修命契残页一千三百七十二份,归司命监校契后送……”
陆照川翻页的动作停了半瞬。
不是一次。
不是外城今日才起的这场碑灾。
是近几年一直在送。
镇灾两个字,不过是张皮。
皮地能抽能烧的一切。
他继续往后翻。
纸页间夹着不少副册,有些已经残缺,被人刻意撕走中段。可剩下的这些,已经够把线重新串起来。
“栖霞宗,甲等封存命火二盏,名录由司命监代押,碑司照转。”
“栖霞宗,失衡命格案一宗,暂列密封,不入外账。”
“边军第九碑营,军功运数拨转改走内签,收押者:季承渊。”
“司命监沈伯舟,校契完毕,许过。”
一页又一页。
名字不多,却都沉得很。
裴照临没有直接落在这里。
骆天常也没有。
可栖霞宗在这本残账上出现了三次,次次都连着司命监的代押与转签。再往后翻,一页边角甚至钉着一张极小的补条,墨迹新旧不一,像是后来添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