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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道后方,第二面黑镜已重新稳住,镜中法印连成一片,整条夹道都在缩窄。两侧石壁缓缓合拢,磨得石屑簌簌落下,像有人在棺板外钉最后一颗钉子。
谢不平的声音仍旧平。
“这笔账,本该算在开锁的人头上。”
“那一代死得差不多了。”
“碑还在吃。”
陆照川问:“你要我替它讨债?”
“替它还债。”谢不平道,“你今日借主锁穿过去,就算承了这条旧路。”
“事后,去找那座城。”
“把欠它的,补回来。”
“把欠它的人,揪出来。”
“让它那些命,不再白填碑底。”
黑镜压近到七尺。
锁链般的黑影猛地扑起,直取陆照川后心。
陆照川没有回头。
他只盯着眼前那层白金锁幕,想起外城名册,想起木匣里的命牌,想起骆天常说“养人只是顺手”时,那副轻得像在拂灰的口气。
他们拿活人垫路。
拿死人封口。
如今这条路,正好压到他脚下。
陆照川开口。
“我应。”
话音落下,残碑里的深灰光芒猛地一盛。
谢不平身形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碑纹,从残碑表面游出,顺着陆照川掌心裂口一路爬上手腕、肩背、脊骨,最后撞向那层白金锁幕。
嗤。
像烧红的铁线,猛地插进寒冰。
锁幕最外层当场裂开一道细缝。
同一瞬,整个内城封域都发出一声低鸣。不是一处阵法被触动,更像一头沉睡太久的巨物,喉骨突然被人硬生生扯住。
两面残存黑镜剧烈震颤。
镜中人声音都变了调。
“拦住他!”
黑影狂扑而来。
陆照川一步踏入裂缝。
脚尖刚进去,四肢百骸便同时一沉,像迎面撞上一整座山。胸口那口气被当场压碎大半,喉中血腥气直冲上来。
他没退。
反而再往前压了一步。
残碑在此地强得惊人。
主锁外层,真被它啃开了。
可索回来的东西,也沉得骇人。
陆照川能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不属于他的冷意,正顺着碑纹一层层缠上神魂。那不是伤,也不是毒,更像一笔旧账被人直接压进识海。每往前一步,识海里就像多了一块无名石碑。
谢不平的声音从碑纹深处传来。
“记着。”
“这不是你的本事。”
“是死人先替你垫的路。”
陆照川咬碎齿间血沫,硬生生挤进第二层锁纹。
身后扑来的黑影撞在裂缝边缘,立刻被碑纹反卷,发出滋啦一声,像皮肉贴上烙铁。第二面黑镜随之一颤,镜面裂开蛛网,第三面也被反震得光芒大乱。
下一瞬,两面黑镜先后炸开。
碎光乱溅。
夹道里的惨叫只响了半声,就被主锁低鸣彻底压没。
白金锁幕被他穿开一道狭长人缝。
陆照川整个人挤了进去。
眼前却不是内城。
而是一片碑纹夹层。
灰白。
死寂。
无边无沿。
无数巨大纹路在虚空中缓慢转动,像天地之间铺满了断裂骨架。每一道纹理里都嵌着细碎残影,本该一闪而逝。
可就在陆照川穿锁而过的刹那,其中一段残影忽然亮了。
亮的不是光。
是血一样的红。
他看见一座城。
城不大。
城墙低矮,青瓦连片,街口还挂着没收的灯。风里有米粥味,也有柴烟味,平得像任何一座普通边城的黄昏。
下一刻,天暗了。
不是日头落山。
是整片天,被一块碑影压住。
城中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紧接着,又在每个人胸口亮起一点红。
那不是灯。
是命火。
街上有人抱着孩子往门里冲,孩子张嘴在哭,可哭声才起半截,就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井边提水的老妇刚一回身,胸口那点红火已被扯出体外,后面拖着一缕极细的血丝。酒肆里,案上热汤还在冒白气,桌边坐着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僵住,面皮在数息间塌了下去,连惊呼都来不及完整吐出来。
没有雷。
没有火。
没有兵戈。
只有一城命火,从街口,从屋舍,从井栏,从城墙上方升起,汇成一股安静得可怕的红潮,朝那块巨大碑影涌去。
像秋收。
像有人在收粮。
陆照川脚下一滞,胸口猛地一闷。
他看见城门上那块旧匾,被碑影照住之后,字迹一点点剥落。
先失笔画。
再失轮廓。
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
只剩一块空匾,挂在满城死人头顶。
谢不平的声音极远,又极近。
“看见了么。”
“这就是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