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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勃的府邸表面上也热闹,前厅酒气熏天,几个宾客喝得七倒八歪。陈平从角门进去的时候,周勃正坐在后堂一把旧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卷兵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寒暄。陈平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说:“今天朝上太后问起梁地空出来的封国,吕产接话接得飞快。你注意到了?”
周勃把那卷兵书拍在膝盖上,声音压得低:“吕氏那帮小子等不及了。刘恢才咽气几天,他们就想把地吞下去。太后没说给,也没说不给。”
“太尉觉得她还能撑多久?”陈平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周勃,盯着桌上的灯。
周勃沉默了一会儿:“她身子还行,到底岁数大了。去年入冬害了场风寒,烧了好几天,宫里的太医进进出出,以为瞒得住?”
陈平点点头:“吕氏子弟太急了。吕产吕禄这些人仗着太后撑腰,朝堂上横着走,连老臣都不放在眼里。他们越急,破绽就越多。眼下两件事不能断,边地那边的消息要盯住,宫里的眼线也要稳。太后要是倒了,吕氏那帮人压不住场面,到时候就得有人站出来。”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陈平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你府上那些酒肉宾客,招几个能喝的就行,别把什么人往家领。”
周勃哼了一声:“你管好你自己,歌姬换得太勤了。外头有人说陈丞相沉湎酒色,这话传到太后耳朵里倒不是坏事,传得太过也假。”
陈平摆了摆手,从角门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自己府上,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细帛,是下午收到的密报,没有抬头落款,只写了北边今年的春耕情况和新打造农具的数目,末尾附了句“边境安稳,铁料渐充”。陈平把细帛凑到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盘里,他伸手碾碎。
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陈平坐在灯下,把今天朝上几个吕氏子弟的神情回想了一遍。吕产今天问了梁地的事,吕禄则在散朝后拉着几个郎中令说了半天话,声音不小,大约是约着去城外庄子上跑马。
他铺开一张新帛,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住。窗外传来更鼓声,他把笔搁下,吹了灯,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那声音从前院飘过来的,歌姬还在弹,曲子没停。周勃府上这时候大约也还在推杯换盏。
陈平只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刘襄送了儿子进长安,楚王闭门不出,吴王夹着尾巴,刘氏宗亲里能喘气的都在缩着脖子等。他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没出声。
这正是:
诸吕横朝野,宗藩尽敛声。
长安秋叶落,晋阳铁火明。
老臣空对酒,天子在边城。
莫道无人问,风云已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