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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往后,关中一直没下过一场雨。
太阳天天晒,地里的土晒得裂开手指头宽的口子,草根都给烤焦了。
就这么熬了十来天,田里就有蝗虫冒出来了。先是零零星星几只,很快就铺满了整片地。黑压压的虫子一层叠一层,扑棱着翅膀往天上飞,越聚越多,最后成了一大片黑云,顺着风往周围的州县压过去。所过之处,连个绿叶都留不下来。
蝗虫飞过来的时候,把太阳都给遮住了,天象变黑了一样。
它们落在哪块地里,那块地就完了,庄稼眨眼被啃得精光,连根秆子都不剩。关中那片肥得流油的好地,一转眼全变成了光秃秃的干裂荒地。老百姓蹲在地头看着,一整年的辛苦全白费了,好些人当场就哭了。
关中八个县全遭了灾,地里打不出一粒粮食,乡下村子慢慢断了炊烟。年纪大的守在家里等死,年轻点的只能拖家带口出去逃荒,一路上到处是讨饭的人。
京兆尹周衍急得嘴上全是泡,连着好几天在各个灾区之间跑。官府组织人捕蝗虫、烧蝗虫,白天刚堆起几座小山一样的死虫子,夜里又冒出来更多。越捕越多,根本看不到头。
周衍实在没招了,联合各县官吏一起给朝廷上奏,请调官粮赈灾,同时请宫里设坛求雨。
奏章送到未央宫,刘恒看完,半天没说话。天下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年,百姓刚吃上几顿饱饭,又碰上这档子事。他当即下旨,开官仓放粮,分到关中各县,命周衍全力稳住局面,别让饥民闹出乱子来。
长乐宫那边,薄太后听说了关中的惨状,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贴身女官苏婉天天来报灾情,每次说完都红着眼圈。
苏婉低声回禀:太后,关中八县的好地全毁了。官道两边跪满了饥民,好些老人孩子饿得晕倒在路边。官吏们没日没夜地守着发粮,可蝗虫止不住,官仓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撑不了多久了。
薄太后坐在榻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太知道地里没收成对老百姓意味着什么,那是断了一条命根子。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备车,我去关中看看。
苏婉赶紧拦:太后,外面蝗虫满天飞,路又远又险,您不能去。
我坐在深宫里,穿的是绸缎,吃的是山珍,外面的人快饿死了,我坐得住吗?薄太后把衣袍理了理,百姓遭了难,我心不安。
刘恒听说母后要亲自去灾区,急忙赶来劝:母后,那地方飞蝗遍地,尘土飞扬,儿臣不忍心您去受这个罪。朝里已经派人去救灾了,您就在宫里等着消息吧。
薄太后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坐在朝堂上,手里有权,用政令安天下。我住在后宫,没有理政的份,但我有一颗心,能替百姓担一点是一点。咱们母子一个在前头治,一个在后头守,这才是真正的仁政。
刘恒听出来了,母后主意已定,劝不动。他亲自挑了一队禁军护卫,把车驾安排妥当,反复叮嘱沿途官吏务必护好太后,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车驾驶出长安往西走,越往关中走天越暗。蝗虫扑翅膀的沙沙声越来越响,密密麻麻的虫群像黑雾一样罩过来,压向沿途的村子。
路过的村子一片破败,田里荒得长不出东西,面黄肌瘦的饥民蹲在路边,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看见皇家的车驾过来,大家纷纷跪下,没人喊冤没人哭诉,可那股子绝望劲儿比哭还让人难受。
到了渭水边上受灾最重的地方,薄太后叫车停下,把仪仗撤了,帷幔也掀了,自己踩着干裂的土走进了田里。
周衍听说太后来了,慌忙赶过来跪在地上:太后!这地方脏乱不堪,蝗虫到处都是,您的身子金贵,万万不能在这儿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