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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独自坐在御案前,反复翻看缇萦递上来的奏书。纸卷朴素,笔墨简单,里面的文字分量很重,直戳心底。
只是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姑娘,没有官员做靠山,没有精深学识修饰言辞。千里徒步来到京城,冒着触犯宫禁的风险上书。最开始只为救下父亲,后来又替天下受刑百姓请愿。整篇文书没有半句虚假修饰,写的全是底层百姓真实的苦难,是旧律法积压多年的弊病。
刘恒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文字,长久静坐不动。
登基这些年,他一步步推行仁政,削减赋税,取消繁重徭役,放宽狱案审判,安抚流离百姓,一点点修复战乱留下的残破局面,只想让百姓安稳过日子。他一直觉得,如今的律法已经足够宽厚,远远好过前朝严苛的制度。读完缇萦的上书,他才明白新政虽惠及万民,依旧留下很大的缺憾。
大汉沿用秦朝旧律法,肉刑传承百年,黥面、劓鼻、断足三种刑罚一直保留。朝中大小官员早就习以为常,把这些当成惩治犯人的固定手段,没人认真深究刑罚有多残酷,没人去想受刑之人往后的艰难日子。
刘恒抬手,拿出多年收集的全国各地刑案卷宗,一层层堆在案前。这些文书都是各地逐年上报的案件记录。往日处理政务,他只重点核查冤假错案,查办贪腐官吏,从来没有逐条细看肉刑带来的长久伤害。
内侍总管廖顺站在一旁,轻声开口:陛下,夜色已深,卷宗数量繁多,可以留到明日再看。
刘恒没有抬头,翻看书卷的动作没有停下:朕到今天才明白,仁政尚有不周之处。
廖顺低头安静站着,不再说话。
一卷卷刑案摊开,一桩桩记录,写尽人间惨事。
有的乡民一时糊涂偷盗粮食,被判黥面。脸上留下印记,乡里人刻意疏远,妻儿慢慢隔阂,一辈子抬不起头。有的市井百姓争执斗殴失手伤人,落下劓刑。形体残缺之后,失去谋生本事,只能四处漂泊流浪。还有边境百姓不小心触犯禁令,被处以刖刑,肢体破损,没法劳作,只能勉强苟活,余生困在贫苦之中。
这些人犯下的都不是谋逆害命的重罪,只是普通的小过失。制定刑罚原本是规整民风,警示世人,核心目的是惩戒过错,教人悔改。肉刑一旦施加,直接断掉犯错之人改过自新的所有机会。
刘恒翻看卷宗,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年他一心稳固民生,不想百姓承受战乱与苛政带来的苦难。却忽略一件事,朝堂一纸旧法条,就能让普通百姓一次失足,落下终身残疾。人间最煎熬的,不是一时的刑罚痛楚,是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徒刑有期限,罚金有定额,唯独肉刑留下永久伤痕,残缺再也无法复原。就算受刑之人后来一心向善勤恳劳作,在旁人眼里依旧是受过酷刑的废人,被世俗排挤,难以谋生。
刘恒想起多年前齐地一桩旧案子。
临淄百姓牛兴,邻里矛盾之下偷了几斗粟米,被判黥面。受刑回到家乡,乡邻纷纷躲避,自家田地荒芜,妻儿离散,最后孤身流落荒野,下落不明。当年只觉得他罪有应得,现在回想,不过是平民一时糊涂,最后落得家破人亡漂泊无依。
又想起代地边民陈石,常年驻守边关,军械损耗没能及时补齐,按律获罪,受刖刑断去一足。一辈子守卫疆土,归乡之后身有残疾,没有收入,只能依靠邻里接济度日。忠心守边之人尚且遭遇这般苦楚,普通百姓更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