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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武植换好夜行衣策动乌骓马,沿官道星夜驰返下关江滩。
武植将马拴入芦苇丛,套上缴获的宋军号衣,足尖点水掠过迷蒙大江。
四更天前后,浦口大营河北军伙房外,几堆篝火噼啪作响。
武植脸上抹着锅底灰,端只破木碗蹲在火堆旁,凑近身侧伤兵低语起来。
“众位弟兄听说了吗?枢密相公用奇计宰了方腊!”
那伤兵胳膊缠着渗血麻布,往泥里啐了一口唾沫。
“少胡扯!昨夜渡江折了好几万弟兄,哪来的奇计?”
武植左右瞄了两眼,往火堆跟前挪了半步。
“我表舅在帅帐外当值,亲耳听来的准信!”
“前几日枢密相公故意把渡江时辰漏给南岸石宝,你们当是走漏风声?”
“那是拿石宝当鱼饵,逼方腊扔下大军轻装出山!”
周围十几个端着稀粥的河北军士卒全竖起了耳朵,一名老卒急声追问。
“后来呢?方腊真上钩了?”
武植一拍大腿,压着嗓子比划起来。
“方腊只率轻骑赶到句容关,枢密相公暗派皇城司供奉混进了摩尼教粮道!”
“半夜里一刀抹了方腊脖子,那老贼在南岸已经凉透了!”
伙房外静了一息,只余柴火燃烧的脆响。
旋即,伤兵营里爆出一阵哭喊与欢呼。
“苍天有眼,方腊老贼死了!”
“咱们几万弟兄没白死,原来枢密相公留着后手呢!”
武植趁着人群吵嚷搁下木碗,弓腰退入帐后阴影,连换多处营区把风声散开。
做完这一切,他摸回江滩甩掉宋军号衣,踏浪渡江骑上乌骓马直奔句容关。
浦口大营内,刺杀方腊的流言已传遍各营。
昨夜渡江惨败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士卒,纷纷扯着嗓子欢呼,拿这桩奇功给败仗遮羞。
天亮后,欢呼声传进了中军帅帐。
童贯右腿架在木凳上,手里的铁拐把泥地杵的咚咚作响。
“外头吵什么?河北军要造反不成!”
一名幕僚掀帘快步入帐,额头沁出细汗。
“太尉,全营都在疯传,说您故意泄密给石宝做局,昨夜派皇城司供奉刺死了方腊!”
童贯眼皮猛跳,铁拐重重一顿。
“放屁!本帅什么时候派过皇城司供奉?”
幕僚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低声进言。
“太尉,方腊多半真死了,必是武植那厮干的!”
“武植派人过江散播流言,是要把摩尼教的血海深仇全栽到咱们头上!”
童贯咬紧后槽牙,抬手便要下令斩杀传谣之人,幕僚忙伸手拦住。
“太尉三思!昨夜咱们折了三万西军,火船尽毁,赵统制下落不明。”
“十万河北军正闹着要哗变,全靠斩杀方腊的消息稳住军心。”
“您若出面辟谣,等于当众承认吃了大败仗,一旦河北军炸营,汴梁那边如何交差?”
童贯握着铁拐的手停在半空,胸膛起伏不定。
辟谣,今早便要营啸,认下,既能弹压十万骄兵,又能往汴梁呈送泼天大功!
至于摩尼教反扑,隔着滚滚长江,那帮泥腿子还飞不过来!
童贯目光发狠,铁拐砸在毡毯上。
“传令下去,擂响庆功大鼓,全营挂红绸!”
“你亲自拟捷报,就说本帅运筹帷幄,借石宝之手诱杀逆首方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