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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超把挡在过道里的木凳往旁边一挪,伸手端起柜台上的保温杯。
杯沿刚碰到嘴,便噗哧笑出了声。
“八百万,要七成股份,还得搭一份配方?”
他拧上杯盖,朝墙上一抬下巴。
“宋老板,进门光顾着数空货架了?上头那么大一块牌子,您是一眼没看啊。”
宋哲抬头,目光停在【清河市与临泽县两级机关定点采购与数据维护单位】那行字上,撑着柜台的手指一点点收拢。
油漆味还没散尽的铜牌挂在正中间,黑底金字晃着顶灯的光。
他身后那四个夹着公文包的法务对视了一眼,原本挺直的背脊往后缩了缩。
李文全从刚归拢好的文件夹里抽出合同,翻到签章页,平放在柜台上。
“现货下午刚交付,这是采购回执。”
鲜红的机关公章盖在落款处,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三百二十台高配设备的验收明细,外加一年八十万的机房维护预付款项。
宋哲伸手去碰合同,李文全两指按住纸边。
“看看可以,别拿走,我们还要归档。”
宋哲指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停顿片刻,收了回来。
他扶了扶眼镜,重新直起腰,把西装下摆往下拉了拉。
“拿到机关订单,是好事。但定点单位也得守环保规定。你后院那些清洗药剂,废液怎么处理?手续齐不齐?”
他朝身后的法务伸出手,对方立刻拔开笔帽,递来一支万宝龙签字笔。
“工业级除锈剂和有机剥离溶剂,一旦渗进地下水,那就是刑事责任。”
宋哲用笔尾敲了敲那份厚厚的并购协议,声音压低了几分:
“林老板,八百万嫌少,价格我们可以再谈,哪怕提到一千万也行。远大入股以后,省城的环保资质和排污指标直接挂靠过来,这些麻烦都能替你处理。”
林峰站在柜台内侧,看都没看那支签字笔,只伸出右手,把那份并购协议合上,推回宋哲面前。
纸张擦过玻璃台面,停在宋哲手边。
“宋哥昨天买车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后院就是洗洁精、小苏打和工业酒精,没有半滴违规废液。”
林峰双手搭在柜台沿上,语气平淡:
“生意不卖,技术也不转让。手续有问题,我们按要求整改。你拿封条换股份,这合同我签不了。”
李世超往旁边让开半步,露出柜台上的黑色座机,顺手把听筒提起来半寸又放下。
“要不,您现在打?省得明早再跑一趟,电话费算我的。”
宋哲镜片后的眼睛眯起,下颌线绷紧。
他没再看李世超,直接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拇指刚划开屏幕,门外的大马路上响起一声低沉的汽车喇叭。
一辆挂着县委大院通行证的黑色奥迪A6L停在三辆奔驰商务车外侧。
车门推开,林勇迈步下车,看了一眼堵住店门的车阵,眉头皱起,抬手示意那几个站在台阶下的黑西装保镖和商务车司机往前挪。
保镖们看清奥迪车风挡玻璃后的通行证,没敢吭声,快步退到两侧让出通道。
同行的临泽县环保局、市场监管局两位局长随后下车,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资料袋,跟着林勇跨进大门。
林勇绕过宋哲那伙人,径直走到林峰身边,将一份打印好的对接清单递过去。
“小峰,上午县里开完会,申县长专门交代,让相关部门把后续服务接起来。两位局长下午在城东调研,就一起过来了。”
环保局张局长走上前,扶了扶老花镜,温和地接过话:
“林总,你们清洗设备涉及哪些日常耗材,废弃物怎么分类收集,找个懂行的店员跟我们科室对接一下。需要补什么环评备案材料,今天一次给你列清楚,咱们现场办公。”
市场监管局王局长则指了指清单上的几项条款:
“还有机关维修服务合同、旧机翻新销售凭证,趁你们业务刚扩大,把这些台账规范好,省得以后跟外头的客户扯皮。”
林峰双手接过清单,转身请李文全拿店里的日常耗材登记本过来。
“麻烦两位领导跑一趟,全哥,把咱们买洗洁精、酒精的进货票据也一并拿过来给领导过目。”
李文全连忙应声,转身从保险柜上层抽出两个厚账夹。
林勇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块刚擦亮的铜牌,伸手拍了拍林峰的胳膊,笑着补上一句:
“对了,银副市长上午回市里前,专门让我给你带句话。昨晚那批铁砂硬盘的数据,多谢你连夜抢救了。后面的市县机房维护,也请你继续把好关。”
站在柜台另一侧的宋哲,握着手机的右手贴回裤缝。
手机屏幕上的拨号界面亮了片刻,自动暗下去。
他看着正在跟林峰核对票据的两位正科级实权局长,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神态亲昵的县委办主任林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李世超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