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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军校第一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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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的第二个月,军校第一期正式开课了。

说是军校,其实不过是一间稍大些的土坯屋子,原先是用作囤粮的仓房,入秋后才腾出来,加了几根木柱撑住房梁,又在四面墙上抹了层新泥,勉强算是个能遮风挡雪的去处。屋子当中摆着一张长案,是韩昭带着人从旧部那边抬来的,案面被刀斧砍过几道口子,又用刨子推平了,摸着还算光溜。长案两边各放了六只草垫,垫子是新编的,还带着干草的涩味。墙角立着一面木架,架上搁着沙盘,沙盘是陆淮带人做的,木框里铺了细沙,沙面上捏出山地、河流、城池的雏形,又用不同颜色的石子代表兵马粮草,木块代表辎重车辆。墙上钉了几排木钉,挂着讲案条目,用的是裁好的粗布,上面用炭笔写得密密麻麻。屋子四面各开了一扇小窗,窗上糊着麻纸,白天透进些灰白的光,夜里就只剩下油灯那一点昏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得久了,泛着一层暗光,墙角有些潮气,渗出一圈淡淡的碱痕。

之前断断续续的讲案和沙盘推演算是预备,这次是正经编了班。来的人一共十二个,都是从百人队和旧部里挑出来的,有的是什长,有的是队率,年纪最小的不到二十,最大的已经四十出头。最小的那个叫石柱,原是百人队里跑得最快的一个,入伍才两年,因为记性好、手脚利落,被韩昭亲自点了名。最大的那个叫田叔,四十有三,早年在边军里当过队率,后来腿脚受了伤,退下来管了几年粮仓,这次是李农力荐的,说他打过的仗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其余十个人各有各的来路,有从旧部里跟了韩昭好几年的老卒,也有从百人队里新提上来的什长,还有两个是周平从阵型演练里挑出来的苗子,年纪不大,但摆起队列来有模有样。十二个人里,有六个是打过仗的,剩下六个只在本乡本土守过几回夜、巡过几趟逻,真刀真枪的阵仗还没见过。

开课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水塘上浮着一层薄雾,核桃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进雾里,像是谁用炭笔在灰纸上勾了几笔。韩昭蹲在军校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进屋子。石柱来得最早,天不亮就蹲在门口等着了,见韩昭过来,赶紧站起来,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韩昭摆摆手让他进去。田叔是拄着一根木棍来的,走路有点跛,但腰板挺得直,进门前还跺了跺脚上的泥。其余人三三两两结伴而来,有的缩着脖子,有的把手揣在袖子里,进了屋才松开。十二个人在长案两边蹲下来,各自找了个位置。屋子里点了几盏油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沙盘和墙上挂着的讲案条目。灯是陶碗做的,碗沿上搁着灯芯草,火苗不大,偶尔跳一下,把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有人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灯苗齐刷刷一歪,满屋子影子跟着晃,等人蹲定了,灯苗才慢慢直回来。

第一堂课是李农讲。他蹲在沙盘旁边,先没有讲战例,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当中,谁在守城的时候遇到过城墙被砸开缺口的情况?”十二个人里举了四只手。李农点了点头,让其中一个举手的人先说当时是怎么处理的。那人姓赵,原是个什长,蹲在长案侧面讲了一刻钟,讲得不算利索,但细节很实在——缺口多宽、敌人从哪个方向压上来、手头有多少人、临时用什么堵的口子、最后怎么把敌人打回去的,一五一十都说了。讲到紧张处,他自己蹲不住了,站起来用手比划,脚尖在地上划拉出一道线,说这就是当时城墙的位置,又用拳头砸了砸自己的掌心,说石头不够,拆了两间民房才勉强垒起一道矮墙。讲完之后李农接着说了自己的做法,把两种处理方式放在沙盘上对照着摆了一遍。他先摆赵什长的做法:缺口处堆石垒木,集中兵力死守,两翼不动。又摆自己的做法:缺口处只留少量人佯守,主力从两侧迂回,等敌人涌入缺口时从侧后夹击。两种摆法在沙盘上清清楚楚,石子代表的人马一动,后果就出来了。摆完之后他问剩下的人:“如果换成你们,你们选哪一种?”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反驳,有人补充。石柱说第一种稳妥,田叔说第二种冒险但能多杀敌,两个人争了几句,旁边又有人插进来,说要看手头兵力多少、城墙多厚、援军什么时候到。李农蹲在沙盘旁边不插话,等他们吵完了才把沙盘上的石子重新摆了一遍,标出两种做法的不同后果——第一种守住了但伤亡大,第二种赢了但万一迂回不及时就可能全军覆没。他没有说哪种更好,只是把两种后果都摆在那里,让每个人自己看。

第二堂课是周平讲阵型变换。他把沙盘上原来的地形抹掉,重新捏了一片平地,用木块代表百人队的队列,把几种常见的阵型变换摆了一遍——横阵变纵阵、方阵变圆阵、分列与合列、左翼右翼的交替掩护,每一套都摆得干干净净,木块之间的距离、角度、先后次序,一丝不苟。摆完之后他让每个人轮流上来,用木块自己摆一种变换方式,摆完之后其他人来挑毛病。石柱第一个上去,摆了一套横阵分列的变换,动作很快,但分列的时机早了半步,旁边的人立刻指出来,说敌人还没进入射程就分列,等于告诉对方你要包抄。石柱挠了挠头,重新摆了一遍,这次压住了时机,众人点头。田叔上去摆了一套圆阵收缩,摆到一半自己停下来,说腿脚不好蹲久了站不住,周平让他坐着摆,他坐着把剩下的木块挪完,旁边的人看了半天,挑不出大毛病,只说收缩的速度可以再快一点。一个人摆错了分列的时机,旁边的人指出来,那人重新摆了一遍。周平蹲在旁边看着,等所有人都摆过一遍之后才开口,把几种常见的错误总结了一遍——分列过早、合列过晚、左右翼脱节、圆阵收缩时中心留空太大,一条一条说清楚,又让每个人把自己摆错的地方重新摆一遍,直到摆对为止。

韩昭没有进去听课。他蹲在军校门口听里面的讨论声,有时候是李农在讲,有时候是几个人在争论。争论的声音从土墙里透出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谁的声音高、谁的声音低、谁在中间插话。他在门口蹲一会儿就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一圈,回来再蹲一会儿。水塘边上结了薄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水车还在转,叶片搅动塘水,把薄冰敲碎了,碎冰浮在水面上,被水车推着慢慢往前漂。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外面。偶尔有人出来解手,看见他蹲在门口,想打招呼,他摆摆手让人回去。

第一期开课之后的第三周,韩昭把陆淮整理的讲案和沙盘上的地形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期的内容已经覆盖了守城、野战、撤退、伏击、粮草调度几个大类,每一类对、断水断粮应对、内应防范;野战护、分路撤退、设伏阻敌;伏击征粮、长途转运、断粮后的应急。来听课的人回去之后会把听到的东西带到各自的队里,下一次轮值或者巡逻的时候就能用上。他把这些内容按类别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放回木箱里。木箱是他从旧部带过来的,箱盖上有一道刀痕,是当年在边军里留下的,他每次看见那道刀痕就会想起一些旧事,但从不跟人说。

结课那天没有仪式。十二个人蹲在长案两边,把最后一条讲案讨论完就散了。最后一条讲的是撤退时如何处置伤兵,争论得很厉害,有人主张带走,有人主张就地安置,田叔说要看伤情轻重和追兵远近,不能一概而论。讨论完了,没有人宣布结课,也没有人说什么总结的话,大家站起来,把草垫归拢到墙角,把沙盘上的石子收进木盒,然后一个一个走出屋子。韩昭蹲在军校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来,沿着水塘走回各自的棚屋区。石柱走在最后,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沙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快步追上前面的人。田叔走得慢,木棍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走几步歇一歇,但始终没有回头。最后一个人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屋子,蹲在沙盘旁边看了一会儿。沙盘上还留着当天捏的地形,几颗石子散落在不同的位置上,是最后一场推演留下的。他把那几颗石子收起来放在沙盘旁边的木盒里,又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讲案条目。条目已经积了三排,从守城到野战到撤退,每一类熏得有些模糊,但一条一条看过去,脉络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军校,沿着水塘走回棚屋。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第一期结课的事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军校的窗口暗下来了,里面没有人了。韩昭蹲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水车转动的声响,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第一期结束了,下一期会在开春之后开课。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沙盘上的那些石子——守城的、野战的、撤退的、伏击的——一颗一颗,在不同的位置上,等着下一期的人来重新摆过。窗外水车的声音渐渐远了,核桃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蹭着屋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翻动一册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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