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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赵的骑兵是在午后出现的。那时日头刚偏过中天,平原尽头的风把枯草压低,前哨点最先看到地平线上浮起一条灰线。哨兵蹲在坡顶的灌木丛后面,肩膀贴着一块被晒热的石头,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他数了一会儿,又从灰线的宽度、移动速度和扬尘的高低判断出约莫两千骑,没有步兵随行,没有辎重车,也没有拖在后面的粮车,是轻骑突进。他骂了一声,从腰间摸出火折,点燃了坡顶早已备好的三堆烟。
烟柱起初很细,随后被风扯开,土岭营寨和谷地那边几乎同时看到了信号。他没有立刻下坡,而是又伏了一会儿,确认骑兵没有分兵,才猫着腰往坡后跑。风从北面来,带着马汗和干土的气味,吹得他后颈发凉。他伏在坡顶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有后续部队,才滑下坡,顺着交通壕往回跑。壕底的土还是湿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韩昭蹲在土岭营寨的矮墙内侧,正用拇指试着刀背上一处新磨的缺口。那三堆烟从北面升起来时,他抬起头,看了片刻。烟柱在午后发白的天光里显得很淡,却直直,立着,像三根钉进天空的灰楔子。他站起来沿着矮墙走了一段。墙是土石混筑的,内侧砌得粗糙,外侧却夯实得紧,矮墙不高,只齐人胸,但贴着一道浅壕,壕底插了削尖的木桩。
他在弩炮旁边停了一下。炮手已经把弩炮的射角调到了预定位置,配重框里码了六块石料,抛槽对着北面的开阔地。六块石料是昨夜才搬上来的,每块都经人敲过,棱角分明。炮手蹲在炮架旁边没有动,把刀横放在膝上,手心里全是汗。韩昭伸手摸了摸配重框里的石料,又看了看抛槽的角度,问炮手:“第一发打马前,第二发打侧翼,记住了?”炮手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韩昭也没有催他。北面的灰线越来越大,已经能看出骑兵队列前疏后密的层次。马蹄踏起的尘土像一层低低的黄雾,贴着地面往南漫。
前哨点撤回来的哨兵一路跑上土岭,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比划着说,从平原边缘到浅沟北面,他们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韩昭点了点头,让他下去喝水。他自己蹲在炮架旁边,盯着北面那片开阔地,等骑兵进入弩炮的有效射程。炮手用木楔重新固定了底座,又把抛槽里的碎石清了一遍。第一发圆石从坡脚飞出去时,发出一种沉闷的破风声。石弹落在浅沟北面的开阔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又猛地弹起来,撞翻了最前面的一排骑兵。马匹嘶鸣,人从鞍上掀下去,后面的骑手来不及勒马,撞成一团。第二发紧跟着打出去,落在第二排骑兵的侧翼。石弹没有直接砸中人,却把地面上的碎石和干土溅起一片,扬尘里有马匹偏转,有骑手伏身,队形像被一只手从侧面推了一把,乱了一截。
两发打完,骑兵的前锋已经冲到了浅沟前面。第一排的马匹在沟沿上踏空,前蹄陷进沟底的松土里,马身往前栽。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接二连三地撞上前面的马匹。浅沟前面挤成了一团,马头撞马臀,骑手举着马刀却劈不下去。沟底的木桩被马身压断了几根,断口扎进马腹,血和土混在一起,把壕沟染成暗色。弩手从坡脚的土坎后面放箭,从侧面射向挤在沟前的骑兵队列。箭矢从侧面贯入,前排的骑兵中箭落马,后面的勒马往两侧散,但两侧的坡地被浅沟和木桩限制住,散不开。有人连人带马翻进壕里,被木桩刺穿,惨叫声短促,很快被马蹄和喊杀声盖过去。
韩昭蹲在炮架旁边看完了第一轮压制,才站起来,沿着坡道走到矮墙内侧。他的靴底沾了泥,裤脚被草籽挂住,他也没有低头去扯。骑兵的前锋已经被浅沟和弩箭挡在了坡脚北面,但两侧的骑兵还在往南绕。他们显然看出了正面冲不开,想从坡脚两翼寻找空隙。韩昭把赵诚叫到面前。赵诚正蹲在矮墙后面,用布条缠紧护腕,听到唤声,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带第三营从矮墙后面推出去,”韩昭说,“在坡脚南面列横队,长矛朝北,压住那些想从侧翼绕过来的骑兵。不要追,不要离开坡脚。”
赵诚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他一边走一边低声传令,第三营的步卒从矮墙后面站起来,像一排移动的土墙。盾车被推出来时,木轮在碎石上发出咯咯的声响。赵诚把刀插在脚边,双手调整着前排长矛的间距,又让后排把矛尖再压低半寸。他让前排把长矛尾端踩进土里,又让后排把矛尖架在前排肩上,形成两道斜刺。盾车之间的缝隙只容一人通过,弩手就蹲在缝隙后面,箭从盾板上的孔里穿出去。第三营从矮墙后面推出去,在坡脚南面列成横队,长矛朝北,前排蹲,后排立,矛尖斜指。赵诚走在横队后面,不断用手势调整间距,让阵线不至于被骑兵一冲就散。盾车后面的弩手跟着往前移了一段,把射击范围往前推了十几步。弩手们半跪在盾车后,从缝隙里放箭,箭矢越过长矛兵的肩头,落在那些试图绕行的骑兵马前。
后赵的骑兵在坡脚前面来回冲了几次。每一次都先加速,再被浅沟和木桩挡回来。冲得最猛的那一批被弩炮和弩箭打散了大半。有一队骑兵试图从东侧坡地斜插,结果马腿陷进松土,连人带马滑进浅壕。西侧稍硬,但赵诚已经让第三营把长矛压过去,矛尖在暮色里像一排细密的铁刺。骑兵冲到半途,见没有缺口,便拨马退回去。到了傍晚,骑兵的冲锋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前排的马匹开始往后退,后面的骑兵跟着收拢。马匹喘着粗气,嘴角挂着白沫,骑手们伏在鞍上,马刀垂在身侧。
韩昭蹲在矮墙内侧,看着远处的骑兵队列缓缓往北退。他们退到浅沟北面的开阔地上重新列了队,但没有再往南压。暮色从东边漫上来,把平原染成灰褐色,烟尘渐渐落下,露出地上散乱的马尸和人影。韩昭没有下令追击。他知道,轻骑退而不乱,多半是在等机会。土岭营寨的兵力只够守住坡脚,追出去反而会把阵线拉散。
天快黑的时候,骑兵的后队开始动了。灰线从北面的开阔地上缓缓往平原方向移,前锋的散兵线最后收拢,整支队伍退出了前哨点的视野。韩昭蹲在矮墙内侧看完了整场,站起来沿着矮墙走了一圈。矮墙后面的弩手重新装好了箭,步卒把滚石码到了脚边,骑兵退在营寨后门内侧没有动。他蹲在矮墙内侧用手按了按墙面的石缝,几处新裂的地方被他用指甲抠了抠,又站起来,回到营寨门口。
赵诚正蹲在旗杆旁边清点伤亡和缴获。旗杆上的旗子被箭穿了一个洞,风一吹,洞口发出细响。第三营有几个人被马刀削伤了手臂和肩膀,但没有人阵亡。一个年轻步卒的耳朵被削掉半块,正咬着布条让军医缝合。缴获的东西不多——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十几把散落的马刀,还有几副摔碎的皮甲。韩昭蹲在旗杆旁边听完了汇报,站起来让赵诚把缴获的战马归入营寨马厩,马刀和皮甲送进工棚回炉。赵诚点头,叫来几个人把东西拖走。工棚里的炉火很快亮起来,风箱一推一拉,火光从棚缝里漏出来,照得地上的碎皮甲泛着暗红。
那天夜里他没有撤。韩昭蹲在营寨墙根后赵的骑兵没有在附近扎营,直接退回了平原深处。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马汗、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矮墙走了一圈,检查了墙面的石缝和墙脚的浅壕。壕底的木桩有几根被马身压断,他记在心里,准备天亮后让工棚重削。回到营寨门口的时候,他在旗杆旁边蹲下来,把刀横放在膝上,看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平原方向。
后半夜起了露水。矮墙上的土石变得潮湿,守夜的步卒抱着长矛打盹,被巡夜的人踢醒。赵诚带人换了两次岗,又把第三营的伤号安置到营寨后侧的草棚里。他端了一碗热水过来,蹲在韩昭旁边,没有多话。韩昭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脚边。韩昭问:“伤号怎么样?”赵诚说:“两个肩膀深的,一个耳朵没了,都不碍命。”韩昭点点头。两个人听着马厩里缴获战马偶尔喷鼻,听着工棚里最后一阵锤声停下,又听着水车方向从谷地传来的隐约水声。那水声很远,却平稳,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土岭和谷地连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他下了土岭,回到谷地。晨雾还没有散尽,核桃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水塘边有人挑水,军校门口的石阶被夜露打湿。雾从水塘上升起来,薄薄地贴着水面,被水车叶片搅碎又合拢。水塘边有个老兵在洗马,马是昨天缴获的,毛色杂乱,却还温顺。水车叶片带起的水花溅到岸上,打湿了石阶。韩昭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昨天的战报递了过来。战报写得很简略:后赵轻骑两千,午后抵浅沟北,两次弩炮压制,第三营横队拒止侧翼,傍晚退走。伤者七人,无阵亡。缴获战马五匹,马刀十三把,皮甲若干。韩昭看了一遍,合上册子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赵诚从土岭下来时,肩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解下的护腕。他走到军校门口,见韩昭蹲在门槛上,便也蹲在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看着水塘里被水车搅碎的暗色天光,听着远处的路在夜色里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