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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营的编制稳定下来之后,韩昭没有立刻回军校。他在军校门口蹲了三天。第一天从清晨蹲到日头偏西,看北坡哨兵换岗,看第一营的伙夫挑水,看弩炮队的人把苫布掀开又盖上。第二天看南坡入口,看第二营盘查从集市旧址方向过来的零星行人,看他们怎样把兵器靠在手边、怎样在树荫下轮换吃饭。第三天,他看西面工坊区升起的烟,看第三营的巡哨沿着棚屋之间的窄路来回走,又看谷地中央空地上第四营、第五营的操练。三天里,他随身带一块薄木板,板上用炭条画着谷地大概,每看出一点门道,就在板上添一笔。哨兵换岗的时辰、伙夫挑水的路、巡哨拐弯的地方,都落成了黑线。三天下来,他心里有了一张活地图,哪条路晴天好走、雨天泥泞,哪段坡陡、哪段坡缓,哪处能藏人、哪处能望远,都一一记下。
第一营驻北坡,负责谷地北面的防御和土岭方向的前出警戒。北坡地势高,风硬,视野开,站在坡顶能看见土岭那边一条灰白的路。若有人从北面来,第一营先知道。第二营驻南坡,守南面的入口和集市旧址方向的通道。南坡入口窄,两边的山石像半掩的门,第二营把哨位设在门内,既守入口,也查从集市旧址过来的人。集市虽废,路却没有断,偶尔有商贩、流民、逃荒的人从那边过来,不能一概放行,也不能一概赶走。第三营驻西侧,管西面山上的棚屋区和工坊区的安全。工坊里有铁匠、木匠,也有新搭的炉子,棚屋连片,最怕火,也怕生人乱走。第三营的担子看着轻,其实琐碎。第四营和第五营作为机动兵力,驻在谷地中央的空地两侧,随时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增援。骑兵队驻谷地东面的缓坡在那里最合适。弩炮队驻北坡顶上,跟第一营的驻地重叠,但归军校直接管辖。弩炮架在高处,射程能覆盖北面谷口和土岭方向,若北面有警,第一营先挡,弩炮队在后压制。
这套布局,韩昭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他跟李农、周平和赵诚蹲在沙盘旁边反复推了几遍。沙盘设在军校偏屋里,木盘上铺着细沙,插着各色小旗。李农老成,遇事先想粮草和后路;周平谨慎,常把最坏的情形先摆出来;赵诚性子直,看到不对就说。赵诚指着西面工坊区说:“第三营驻那边,棚屋和工坊连成一片,若起了火,第三营救火,第四营从中央过去要绕水塘,路上耽误。”周平指着南坡说:“南入口窄,第二营若被压住,第一营从北坡下来增援太远,中间还隔着谷地。”李农则把粮草仓的位置在沙盘上点了点:“粮草在中央,第四营、第五营不能只顾往外冲,得留一个营护仓。”韩昭听着,把沙盘上的小旗挪来挪去,最后在北坡到中央之间加了一条传令路线,在南坡到中央之间设了接力哨,在西面水塘边留出取水通道。每个营之间的策应距离和增援路线,都在沙盘上走了一遍。走到第三遍时,赵诚蹲得腿麻,站起来跺了跺脚,说:“这回差不多了,再推下去,沙子都要磨平了。”韩昭笑了一下,才让众人散去。
推完之后,他又把陆淮叫过来,让陆淮按新的编制把各营的人数、兵器配置和驻地位置抄成册子,分发到各营营率手里。陆淮做事细,先问人数要不要分操练和值守,又问兵器是只记长兵还是连短刀、弓弩都记,再问驻地位置写到坡名还是写到具体哨位。韩昭一一答了。陆淮伏在案上抄了整整一天,抄完又核对一遍,才把册子装订起来。册子的封面上写了一句“汉兴军编制册”,到各营,有的营率当场翻看,有的让识字亲兵念给自己听。第一营营率把册子揣进怀里,说北坡风大,得包一层油纸;第二营营率翻到南入口查检那页,问流民如何处置;第三营营率指着工坊图,说棚屋之间还得再加两个水桶。陆淮把这些话都记下,回来补注。韩昭看着那本册子,心里明白,编制不只是写在纸上的东西,还要在各营的日子里慢慢长出来。
新的编制运行了一段时间之后,韩昭发现了一个问题——五个营之间的协调比之前复杂了。以前三个营的时候,各营之间的距离近,营率之间平时走动也勤,遇到事喊一嗓子就能凑到一起商量。现在五个营的驻地分散在谷地各处,各营的任务也不同,第一营在北面,第二营在南面,平时碰不到面,遇到需要合兵的事就要提前通知。通知传达到各营再反馈回来,中间要花不少时间。有一回,北坡第一营发现土岭方向有烟尘,疑是敌骑靠近;南坡第二营同时报来,集市旧址方向有一群流民,人数不少,正朝入口来。韩昭想让第四营去北坡增援,第五营去南坡弹压,可传令兵先跑到中央,再分头去两个营,等各营回话,北坡的烟尘已经散了,南坡的流民也过了入口。虽然没出大事,但韩昭心里不踏实。他蹲在军校门口想了一下午,看水塘里的水车一圈一圈转,看各营之间那条被踩出来的路,越看越觉得中间缺一个人。
他站起来去找了谢端。谢端正在学堂门口整理一批新抄的纸页。纸页上墨迹未干,风一吹就哗哗响。韩昭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五个营协调的问题说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如果有一个常设的人,每天在谷地里走一圈,把各营的情况收集起来,再把需要合办的事分派下去,就不用每次临时通知了。”谢端蹲在纸页旁边想了一会儿,伸手把一张被风吹起的纸按住,说:“这个人得知道各营在干什么,还得知道各营之间怎么配合。懂军务、知地形、能跟各营营率说上话的人。旧部里有几个老兵以前在并州军里做过类似的活——叫‘行军司马’,管的就是各营之间的协调。”韩昭蹲在旁边把“行军司马”四个字记在心里。他没有马上说话,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纸页,才站起来。
他去了旧部棚屋区,在李农的门口蹲了下来,把行军司马的想法说了一遍。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先把手里的木片放下,才说:“以前在并州军里,行军司马是主将的副手,管的是文书、粮草和协调各营。若要设,得选一个各营都认的人。”韩昭说:“你先兼着。等找到合适的人再换。”李农看了他一眼,问:“各营营率认不认?”韩昭说:“认不认,先做起来看。你每天走一圈,他们有事找你,你就能把事拢住。”李农没有推辞。从第二天开始,他每天早晨沿着谷地走一圈,先到北坡看第一营,再到南坡看第二营,然后去西面和东面看第三、第四、第五营,把各营当天的值守情况、兵器库存、粮草消耗和操练进度记在册子上,回到军校门口把册子交给陆淮汇总。他走得不快,遇到操练就站住看一阵,遇到粮仓就掀开苫布摸一摸,遇到哨兵就问夜里冷不冷、火绳够不够。如果有需要合办的事,他就在当天的册子上标出来,交给韩昭决定。
行军司马的职位设了之后,各营之间的协调比以前快了一些。需要合兵的时候,李农会提前一天通知各营营率,把集合的时间、地点和分工写在纸条上分发下去。各营按纸条上的安排准备,到了时间直接到位,不需要再临时商量。有一次,第一营和第四营要在北坡到中央空地之间合练增援,第二营和第五营要在南入口合练堵截。李农前一天走了一圈,把纸条分别送到各营。第二天天刚亮,第四营从中央空地出发,沿水塘北边的小路上去,第一营在北坡口接应;第五营从中央南侧出发,到南入口与第二营会合。韩昭站在北坡顶上往下看,只见各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虽然分散,却不乱。赵诚那天也在坡上,看了一会儿,说:“早该这么办。以前传令靠跑,现在靠走,走的人知道路,跑的人也知道往哪儿跑。”韩昭没答话,只把这事记在心里。
入夏之后,韩昭在军校门口把行军司马的职责写在了木板上,跟三大纪律和军规并排贴着。木板上的内容是:“行军司马掌各营协调、粮草调度、军情汇总,每日巡查各营,遇有合办事宜报主将定夺。”写完之后他蹲在木板前面看了一遍,又让陆淮念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才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有营率路过,站在木板前念了一遍,回去便让亲兵照着抄。水塘边有人洗菜,有人饮马,有人把新削的木桩往路边钉。各营的操练声从远处传来,时高时低,像谷地自己的呼吸。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编制改革和行军司马的事记在册子上。灶膛里的火已经暗了,只余一层红炭。他写得很慢,把五营的驻地、职责、协调办法,以及李农每日巡查的路线都记清楚。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
各营的操练声已经停了,谷地里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很快又被溪水声盖住。他想起三天蹲在门口时,谷地还只是几座营帐和几条踩出来的路;如今路有了名字,营有了册子,人有了职司。可他心里也清楚,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后还得靠每日走、每日记、每日调。他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