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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韩昭着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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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课理顺之后,韩昭在军校门口的长案上铺开了一张空白的糙纸。

那张纸是从工棚新送来的,纸面粗粝,带着草木纤维的纹路,边角还留着抄纸帘的毛边。他用手掌把纸压平,四角拿几块石子镇住,然后站在长案前看了一会儿。风从谷口方向灌进来,把纸角吹得微微掀起,他又弯腰把石子挪了挪。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真正动笔之前,还是得先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再理一遍。

他把这几年攒下来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训练大纲、编制册子、兵器标准、军规纪律、农具图样、水车构造、炼铁流程、暗线守则、烽火信号、医学院的消毒和麻醉规程、军校的讲案和沙盘推演。这些东西散落在各处的册子里,有的在陆淮手里,有的在刘茂手里,有的在谢端手里,有的在孙济手里。它们各自成册,彼此之间没有统属,用的时候要翻好几本,教的时候要分好几处讲。新来的营率要学行军布阵,得先找陆淮拿兵法册子,再找刘铁头拿兵器册子,再找谢端拿粮草调配的条目;医学院的学徒要学清创缝合,得先背孙济的草药辨认,再翻消毒规程,再找工程卷里的工坊布局看药材怎么存放。每一件事都要跨好几本册子,每一次教都要重新拼凑。他需要把它们收拢到一起,编成一套完整的书。

他把陆淮叫过来,让陆淮把各处的册子都收拢一份,按门类分好,摆在军校的长案上。陆淮去了三天,先到各营找营率,再到学堂找谢端,再到医学院找孙济,再到工棚找刘铁头。有的册子压在箱底,有的册子被翻得卷了边,有的册子只剩半本,还得从别的抄本里补回来。册子收拢了将近二十本,堆在长案上占了半张桌子。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那些册子按内容分成了几卷——兵法、兵器、农政、工程、医术、吏治。每一卷删掉,把缺漏的补上,把次序重新排好。

编书的活计做了将近一个月。白天处理日常事务,傍晚和夜里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整理册子。陆淮帮他抄写,谢端帮他修订文字,刘铁头和王横帮他核校兵器和工程的部分,孙济帮他核校医术的部分。各卷的稿子抄完之后再由几个人分头读一遍,把前后矛盾的地方标出来,拿回来重新改。

兵法卷收录了训练大纲、编制册子、军规纪律、行军布阵的讲案和沙盘推演的战例,末尾附了斥候体系、情报网络和通讯网络的设置办法。训练大纲从新兵入营的第一天写起,写明了每天什么时候出操、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学认字、什么时候练队列,连夜里查哨的规矩都列了进去。编制册子把各营的人数、马匹、兵器、粮草定额都写清楚了,哪一个营缺什么,翻到那一页就能看见。军规纪律从简单的“不许扰民”到复杂的“临阵脱逃者斩”,一条一条列出来,后面附了执行的办法和连坐的规矩。行军布阵的讲案里收了几个战例,都是谷地这几年打过的小仗,怎么写斥候、怎么选地形、怎么分兵、怎么收拢,每一仗后面都附了韩昭自己写的批注,说哪一步走对了,哪一步走错了,下一次该怎么改。沙盘推演的战例更细,连每一步的时辰、每一队的位置都标了出来。末尾的斥候体系写了暗线怎么布、情报怎么传、烽火怎么点、通讯怎么接,把谷地内外连成了一张网。

兵器卷收录了弩机、抛石机、攻城塔、盾车、马鞍、马镫、环首刀、皮甲的制作标准和验收规矩。弩机的部分写了弩臂用什么木、弩弦用什么筋、弩机用什么铁,每一道工序后面都附了验收的规矩,哪一道不合格就退回重做。抛石机的部分写了底座怎么打、梢杆怎么选、石弹怎么磨,连绳索的粗细和绞盘的齿数都写清楚了。攻城塔和盾车是攻城的家伙,平时用得少,但韩昭还是把它们收了进去,因为“用的时候再想就来不及了”。马鞍和马镫的部分是骑兵营最常翻的,刘铁头把每一副马鞍的尺寸都量了一遍,写明了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马镫的高度怎么调,皮带的扣子怎么打。环首刀和皮甲的部分写得更细,刀身的长短、厚薄、淬火的火候、磨刃的角度,皮甲的选皮、裁片、缝线、上漆,每一道都有标准,每一道都有验收的人。

农政卷收录了农具图样、水车构造、水利工程、屯田制度和军屯办法。农具图样是从工棚的老图里挑出来的,有犁、有耙、有锄、有镰,每一件都标了尺寸和用法。水车构造写了立式水车和卧式水车的区别,叶片怎么装、齿轮怎么咬、水槽怎么架,连冬天结冰的时候怎么防冻都写进去了。水利工程写了怎么选渠线、怎么挖土方、怎么砌石岸、怎么分水口,把谷地这几年修的水渠和堤坝都收了进去。屯田制度和军屯办法写了怎么分地、怎么轮作、怎么收粮、怎么存粮,连农忙的时候军队怎么帮工、农闲的时候怎么训练都写清楚了。

工程卷收录了城墙修筑、地道挖掘、工坊布局、炼铁流程和标准化生产的规程。城墙修筑写了怎么夯土、怎么砌砖、怎么留垛口、怎么设马面,连城墙根下的排水沟怎么挖都写进去了。地道挖掘写了怎么选入口、怎么支撑、怎么通风、怎么防水,把攻城和守城两方面的办法都收了进去。工坊布局写了炼铁炉怎么摆、锻造台怎么排、木工棚怎么隔、仓库怎么防潮,把工棚这几年的经验都总结了一遍。炼铁流程写了选矿、烧炭、建炉、鼓风、出铁、炒钢、淬火的全套工序,每一道都附了火候和时辰的讲究。标准化生产的规程写了怎么统一尺寸、怎么分工序、怎么验收、怎么记工,把工棚那套“一个人只做一道工序”的办法写成了条目。

医术卷收录了消毒、麻醉、清创、缝合、骨折固定的规程和常用草药的辨认用法。消毒的部分写了用什么酒、用什么布、用什么水,连洗手的方法和器械的煮沸时辰都写清楚了。麻醉的部分写了麻药的配方、剂量、用法和注意事项,孙济把每一种麻药的药性都写了一遍,后面附了中毒的解救办法。清创和缝合写了怎么清洗伤口、怎么切除腐肉、怎么缝合皮肉、怎么换药,连缝合的针法和线的粗细都写进去了。骨折固定写了怎么正骨、怎么上夹板、怎么绑绷带、怎么复查,把医学院这几年的病例都收了一些进去。常用草药的辨认用法写了每一种草药的形状、气味、产地、采摘时辰、炮制方法和主治病症,孙济把谷地内外能找到的草药都列了一遍,后面附了辨认的图样。

吏治卷收录了人口登记、粮草调配、后勤体系、学堂课表和行军司马的职责条目。人口登记写了怎么造册、怎么分类、怎么更新、怎么核对,把谷地这几年的户籍册子都收进去做了范例。粮草调配写了怎么征粮、怎么运粮、怎么存粮、怎么分粮,连路上损耗的定额和雨天防霉的办法都写清楚了。后勤体系写了怎么设驿站、怎么养马、怎么修路、怎么传信,把谷地通往各处的路线都标了一遍。学堂课表写了孩子们学什么、什么时候学、怎么考试、怎么升学,把谢端这几年排的课都收了进去。行军司马的职责条目写了行军的时候谁管粮、谁管马、谁管兵器、谁管斥候、谁管医药,每一条都指定了负责的人,后面附了失职的罚则。

六卷编完之后,韩昭把它们合在一起,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汉兴要略”。底下注了一行小字:“汉兴军韩昭辑。”他没有在书里写自己的名字,只在末尾的跋里写了一段话,说这些条目是谷地这几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不是一个人写的,是所有人一起做出来的。

书稿定下来之后,陆淮抄了几份,分发到各营和学堂。各营的营率拿到书之后先看兵器卷和兵法卷,学堂的谢端拿到书之后先看吏治卷和农政卷,医学院的孙济先看医术卷,工棚的刘铁头先看工程卷和兵器卷。韩昭自己把六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几处措辞改了一遍,然后合上书稿,把它收进了木箱里。

入秋之后,韩昭把《汉兴要略》的抄本送了一份到学堂,让谢端把它作为学堂的课本。孩子们先学认字和算账,再学农政卷和医术卷里的一些基础条目,年纪大一些的再学兵法卷和工程卷。谢端把六卷的内容按难易程度排了顺序,分成了几期课,从浅到深教。

入秋之后的第二个月,从邺城方向来的一个读书人在谷口歇脚的时候看到了学堂门口摆着的《汉兴要略》抄本。他蹲在长案旁边翻了几页,翻到兵法卷的时候停住了,看了一会儿,又翻到医术卷看了一遍。他问谢端这本书是谁写的,谢端说是韩昭让人辑的。读书人把书合上,没有多问,站起来沿着溪边小路走了。

入秋之后的第三个月,西面暗线传回来一张纸条。上面说姚弋仲那边听说了谷地这边有一套书,管事的人问能不能抄一份过去。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让陆淮抄了一份《汉兴要略》的兵法卷和医术卷,让人带到陇西去。姚氏那边要的是兵法卷和医术卷,别的卷暂时不用给。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收进木箱里。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操练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汉兴要略》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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