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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期考核走完之后,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各营报上来的人事册子重新翻了一遍。窗外天色微沉,军校前院的旗杆上,汉兴旗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长案上摊着七八本册子,纸页参差,墨色不一,有的装订得齐整,有的只是用麻线草草穿起来。韩昭一本一本翻过去,手指在名字上慢慢移动,像在摸一张自己亲手织出来的网。
各营的营率、队率、什长,粮棚的管事,工棚的师傅,医学院的看护,学堂的先生,暗线的接头人,烽火台的哨长。这些位置上的名字他都认得,大部分人是从谷地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最早那批跟着他从永安关撤下来的老卒,现在大多当了营率或队率;后来收拢的溃兵和流民,有的当了什长,有的管了粮棚,有的进了工棚。这些人各管一摊,各带一队,谷地这几年的事就是靠他们撑起来的。
这些人大多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经过系统的培养。赵诚是从旧部里一路打上来的,敢打敢冲,带兵靠的是胆气和威望;李农是从并州军里带过兵的老行伍,懂规矩,也懂怎么在缺粮少械的时候把队伍拢住;周平是从洛阳守军里出来的,见过大阵仗,知道城防怎么摆,知道溃兵怎么收。他们的本事是从实战里攒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谷地现在两万多人,各营各棚的位置越来越多,光靠实战里攒人已经赶不上趟了。韩昭需要一批经过系统培养的人,能带兵、能管粮、能做工、能教课、能传信。
他把李农、谢端和孙济叫到军校的长案旁边,把这件事说了一遍。军校的屋子不大,长案上铺着谷地的舆图,旁边搁着几盏油灯。李农坐在长案一侧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先伸手把舆图边上压着的一块石头拿起来,又放下,才说了一句:“各营的什长和队率都是从兵卒里挑出来的,挑的时候看的是打仗的本事。打仗的本事够,但不一定能带兵。带兵要会算粮、会看地形、会跟上面和,但韩昭听得出来,李农这几年在各营之间走动,见过不少因为不会带兵而吃亏的例子。有的人自己冲锋是一把好手,可手下三十个人往哪里摆、粮怎么分、夜里怎么轮哨,就乱了。有的人打仗不怕死,可跟粮棚打交道时抹不开脸,结果自己营里饿肚子。
谢端坐在另一侧,等李农说完,才慢慢开口:“学堂三期考核走完了,孩子们学了认字、算账、认路、读经、做事。但学完这些之后各奔各处,没有人再往下教。如果有一批人想当队率、当管事、当先生,得给他们再开一期专门的课。”谢端说话向来不急,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学堂三期能教出认字算账的人,却教不出能立刻带兵管粮的人。从学堂到各营各棚,中间还缺一道桥。
孙济坐在下首,听完两人的话,补了一句:“暗线和烽火台那边也一样。接头的人得认得路,得会记信号,得知道什么话能问、什么话不能问。这些规矩不教,光靠自己悟,悟错了就是人命。”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三个人的话听完了。他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人事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过了一会儿,他让谢端把学堂三期考核合格的名单调出来,从中挑出年纪大一些、学得扎实的,再让各营从队率和什长里挑出一批有底子的,合在一起编成一期专门的课。课的名字叫“军政讲习”,学的是带兵、管粮、做工、教课、传信五门。五门课各由一个熟手来教,带兵由李农教,管粮由刘茂教,做工由刘铁头教,教课由谢端教,传信由陆淮教。学制半年,学完了考一次,考过了分派到各营、粮棚、工棚、学堂和暗线去当副手。
军政讲习的第一期招了二十个人,有学堂出来的大孩子,有各营的什长,有粮棚和工棚的年轻人。二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四个人,五门课轮着上。开学那天,韩昭没有多讲什么,只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二十个人从空地上走过来,年纪大的三十出头,年纪小的才十六七,身上穿着不同营棚的衣裳,有的还带着兵刃,有的手里攥着册子。李农站在院子里,把他们按组排好,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李农教带兵的时候把《练兵纪要》和《城防要略》拆开来讲,讲完一段就让学员在沙盘上推一遍。沙盘是军校里早就做好的,谷地周围的山川、路口、烽火台都标在上头。李农让人把代表队伍的小木块摆上去,问:“敌从东来,你只有三十人,粮只够一天,怎么摆?”学员轮流答,答完了李农再问一句:“粮不够,是省着吃还是先打?”底下的人各有各的说法,李农也不急着断,只让他们把每一种打法在沙盘上推到底,推到推不动为止。推完了,他才把当年在并州军里遇到过的类似情形讲一遍,讲完再让学员重新摆一次。
刘茂教管粮的时候把粮棚的账册搬过来,让学员照着账册上的条目记一遍。账册不是新抄的,是粮棚里用过的旧册,上头有涂改、有批注、有画圈的数目。刘茂说:“你们别看这册子乱,乱才是真的。粮棚里没有一天是齐整的。”他让学员把同一批粮的收、支、存、耗各记一遍,记完了对账。有人记得快,有人记得慢,有人把耗损记错了行,刘茂就让他从头再记。记完账,刘茂又带他们去粮棚看实粮,看麻袋怎么码,看斗怎么量,看粮怎么防潮。有学员问:“管粮也要学这么多?”刘茂说:“你不管粮,粮就管你。你算错一斗,营里就少一顿。”
刘铁头教做工的时候把学员带到工棚里,跟着师傅打一批箭头和锄头。工棚里炉火烤人,铁锤声叮叮当当。刘铁头自己先打了一根箭头,让学员看火候、看锤法、看淬水。然后每人发一块铁,让他们自己打。有人打出来的箭头歪,有人打出来的锄头薄,刘铁头拿起来看一眼,不骂,只说:“再打。”打完了,他让学员把成品跟师傅打的摆在一起,自己看差在哪里。有学员问:“做工也要学?”刘铁头说:“你当管事,不知道一根箭头打多久,就不知道一个工棚一天能出多少活。不知道出多少活,就不知道仗能打多久。”
谢端教教课的时候让学员轮流上台讲一段《论语》,讲完了底下的人提问。学员里有人没上过台,站上去脸涨得通红,讲了两句就卡住。谢端坐在底下,不催,只等。等学员自己接下去,或者等底下有人提问把话头接过去。讲完了,谢端才说:“教课不是自己讲得痛快,是让别人听明白。你讲得再深,底下人不懂,等于没讲。”他让学员把同一段话讲三遍,第一遍照本讲,第二遍拆开讲,第三遍用谷地里的事打比方讲。讲到最后一遍,底下的人开始点头,谢端才让他们坐下。
陆淮教传信的时候把暗线和烽火的规矩讲了一遍,让学员在谷地外围走了一圈,按路标传了一回信号。陆淮话少,规矩讲得干脆:什么路标表示安全,什么路标表示有追兵,什么路标表示前面有人接,什么路标表示不能再走。学员分头走,走完了回来对信号。有人把路标看错,有人把方向走反,陆淮也不罚,只让他再走一遍。走第二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谷地外围的风吹得树影乱晃,学员走得比第一遍慢,但看得比第一遍细。
半年学完之后,军政讲习的第一期考了一次。考的是五门课的实操——带兵的考沙盘推演,管粮的考记账,做工的考打一把箭头,教课的考讲一段课文,传信的考走一圈路线。二十个人里考过了十七个,分派到了各营、粮棚、工棚、学堂和暗线去当副手。三个没考过的回原处继续干原来的活,等下一期再考。分派那天,韩昭没有去讲话,只让谢端把各人去处念了一遍。念完了,十七个人各自收拾东西,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入冬之后,军政讲习的第二期开了课。这次招的人比第一期多了一些,有三十来个。各营的营率报上来的人里,有几个是从祖逖旧部散兵里提上来的,底子不差。学堂那边也送来了几个三期考核合格的年轻人。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第二期的名单看了一遍,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那几个人他认得,是永安关老卒的后代,从小在谷地里长大,学堂三期都考过了。他们的父辈跟着他从永安关撤下来,死在半路上,死在谷地初建的几年里。现在他们的名字写在军政讲习的册子上,字迹还带着年轻人的生涩,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稳。
军政讲习的制度稳定下来之后,谷地的各条线上都有了经过系统培养的副手。各营的队率有了接替的人,粮棚和工棚有了管事的后备,学堂和医学院有了教课的年轻先生,暗线和烽火台有了新的接头人。这些人散在各处,各自带着一摊事,把谷地这几年的家底一点一点地传下去。有的副手跟着营率出去巡哨,回来时能把一路上的地形画个大概;有的副手在粮棚里对着账册坐一整天,把收支出入算得清清楚楚;有的副手在工棚里跟师傅一起打铁,手上磨出了茧;有的副手站在学堂的台子上,对着了一夜,天亮时把信送到该送的地方。他们做的事不一样,但都是同一套课里教出来的。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军政讲习的学员从空地上走过。第二期的学员刚下课,三五成群往各自住处走,有的还在争论沙盘上的推演,有的低头背传信的规矩。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