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入夏之后,东面暗线传回来的纸条比之前密了,内容也比之前重。以往三五日才有一张,如今几乎隔日便有一张,有时甚至一日两张,字迹也比从前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墨迹里还带着赶路时沾上的尘土与汗渍。纸条的份量也不一样了,从前多是“某地增兵若干”“某处调粮若干”这类消息,如今写的却是“粮仓已空”“兵卒自散”“诸子相争”这样的事。
韩昭每次拆开纸条,都觉得手里的纸比上一张沉。他把纸条按日期摞在长案一角,摞得厚了,便拿镇纸压住,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还是吹得纸角微微翻动,像那些消息本身也在不安地呼吸。有一回夜里风大,竟把最上面几张吹落在地,他俯身去捡,借着灯影看见纸上“邺城”“散”“空”几个字叠在一起,心里莫名一紧,把纸拾起来重新压好,又在镇纸上加了半块砖。
先是邺城北面的粮仓连着一旬没有往外运粮,营里的兵卒开始自己到城外村子里找吃的。纸条上说,那些兵卒起先还是三五成群,后来索性整队出城,挨家挨户翻找,村子里能拿的都拿走了,连埋在地窖里的粟米也被挖出来。有些兵卒干脆不回营,就在村里住下,吃了睡,睡了吃,官长也管不住。再往后,连官长也不见了,有的跑了,有的被手下的人裹着往南走。村里的人先是躲,后来躲不过,便跟着兵卒一起走。走的人多了,路上便有了推车的、挑担的、背孩子的,尘土扬起来,几里外都看得见。接着是石虎的几个儿子各自拉了一帮人,在邺城内外争权,城里的守军分成了几拨,各归各的主子。
纸条上写得细:大儿子的人守住了宫门,二儿子的人占了武库,三儿子的人把北面的城门关了,四儿子的人又在南面另开了一道门。城里的人白天不敢出门,夜里听见马蹄声就吹灯,连狗都不敢叫。纸条末尾写了一句:“有人说石虎病得不轻,邺城里的人都在观望,谁也不敢先动。”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用粗麻纸拼成的,上面用炭条和朱砂标着各处的山川、城池、营寨与粮道。后赵的范围在过去一年里一直在往内缩,邺城周边的庄子空了,粮仓空了,民夫跑了。那些曾经用朱砂标出的粮道,如今大半已经断了,炭条画出的边界一再往北退。他把手指在邺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蹲下来在图上用炭条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将散”。那两个字写得重,炭条在纸上压出浅浅的凹痕。他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让陆淮把东面暗线最近半年的纸条全部收拢一份,按时间顺序排好。
陆淮去了半日,回来时抱着一只木匣,里面按月份扎着几捆纸条。他把纸条在长案上排了长长一列,从最早那批庄子空了、粮仓空了、民夫跑了,到最近这批粮仓断运、兵卒自寻粮、诸子争权。纸条一张挨一张,像一条从春到夏的路。韩昭把纸条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合上,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棚屋在山脚东侧,是用旧木与茅草搭的,门口挂着一领破席,风一吹就晃。李农正坐在门口,手里编着一只草鞋,见他来了,把草鞋放下,往门槛内侧挪了挪。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东面暗线的消息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把草鞋又拿起来,编了两道,才说了一句:“后赵内部一乱,邺城周边的压力就会松。松了之后,往外冒的人会比之前更多。同时邺城的兵卒自己找吃的,往南走的可能性也大。如果他们在南面找不到吃的,可能会往山脚这边摸。”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赵内乱,邺城周边的压力松了,往外冒的人多了。那些往外冒的人里,有逃荒的百姓,有散了的兵卒,也有趁乱想捞一把的豪强。但城外的兵卒自己找吃的,往南走的话可能会摸到山脚外围。那些兵卒手里有刀,肚子里没食,走到哪里都是麻烦。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各营报上来的巡逻记录翻了一遍。韩昭又坐了一会儿,把各营的粮秣、箭矢、药草数目在册子上核了一遍,才起身去歇。
入夏之后的第二个月,东面暗线又传回来一张纸条。上面说邺城里的争权闹到了明面上,石虎的一个儿子带兵进了宫,另一个儿子从北面调了兵进城。城里的守军分成了两拨,一拨守宫门,一拨守城门,两边互不相让。纸条上写,宫门那拨人把门闩了,城门那拨人又把门开了,开了又闩,闩了又开,一日之内换了三次。城里的百姓有的往城外跑,有的躲进地窖,街上只有兵,没有行人。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城外的兵卒没人管,有的往南走,有的往西走。”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把第七营的巡逻间隔从两天缩到了一天,观察哨的轮换从五天缩到了三天。他让陆淮把东面暗线的观察范围往邺城方向再延伸一段,看看城里的争权会闹到什么程度。陆淮说:“再往东就是平原了,暗线的人不好藏。”韩昭说:“不好藏也要藏,找个卖柴的、挑担的、走亲戚的,都行。只看,不问,不传。”陆淮应了,转身出去。韩昭蹲在长案后面把东面防区的几处哨位在地图上重新标了一遍,标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各营的队列正在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粮棚。
粮棚在军校西侧,是用粗木搭的,顶上盖着茅草与泥,棚檐下挂着一排干辣椒与蒜辫。刘茂正坐在棚檐。韩昭坐在他旁边,把后赵内乱的消息说了一遍。刘茂把账册合上,算盘往旁边一推,说了一句:“后赵一乱,邺城周边的庄子空了,往外冒的人会更多。总库的粮要提前备一批,各营的军屯地也要提前扩一批。如果来人比往年多,粮跟不上就是麻烦。”他说着,把账册又翻开,指着一处说:“上个月各营报上来的屯粮,比前月少了三成。天旱是一回事,人手不够也是一回事。要是再往外冒人,路上流的血多,来的人也多,粮得先备下。”
韩昭坐在棚檐地开春之后再扩一批。他又问:“药草够不够?”刘茂说:“够一季,再多久不够。”韩昭说:“那就再收一季。”他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农政新编》的军屯类又看了一遍,在图上添了几处新翻的地。那几处地都在山脚南面,靠近水源,土也肥。他把图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后赵的范围上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将散”。圈外是几道往外冒人的路线,从邺城往南,经过平原,到山脚。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东面的观察哨已经按新的轮换时间换了班,第七营的巡逻间隔也缩到了一天。队列走完之后,空地上只剩下旗杆与暮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东面暗线最近半年的纸条又看了一遍。邺城里的争权闹到了明面上,城外的兵卒没人管,往南走的兵卒可能会摸到山脚外围。他把纸条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山脚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各处的灯火依次亮起来。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夜色从山脚漫上来,先淹了缓坡,又淹了平原,最后连邺城方向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影。韩昭回到长案后面,把灯挑亮,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几行字:一,东面暗线再加两组,一组往邺城北面,一组往南面平原;二,第七营巡逻一日一次,遇散兵即报,不许接战;三,各营屯粮再增一成,药草、箭矢、火油照此数备;四,山脚南面新开屯地三处,秋后收粮入总库。他写完,把纸折好,压在镇纸
可躺下之后,他并没有立刻睡着。窗外风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了。他听着那一声响,忽然想起邺城北面那些空了的庄子。去年这时候,暗线传回来的纸条上还写着“邺城北运粮车三十辆”“民夫两千人修渠”这样的话。不过一年,那些粮车、民夫、渠道,都散了。他又想起第七营的巡逻路线,从缓坡到平原边缘,一日一次,遇散兵即报,不许接战。不许接战,是因为接战就要死人,而死人在这个时候是最不划算的。他翻了个身,把被角掖紧,心里把东面的哨位又过了一遍,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陆淮便来敲门,手里又捏着一张纸条。韩昭披衣坐起,接过纸条就着晨光看。上面只写了两行:“邺城南门昨夜开了半宿,出城的人往南去了。城里的粮仓起了火,不知是谁放的。”韩昭把纸条捏在手里,坐了片刻,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图前,在邺城南面又画了一道往南的箭头。箭头一直延伸到平原边缘,与山脚东面的缓坡遥遥相对。他把炭条搁下,对陆淮说:“去告诉第七营,今日起加派一组人往平原边缘巡,带上锣,见烟就敲,见人就报。不许追,不许打,只把眼睁开。”陆淮应声去了。韩昭站在图前,看着那道新画的箭头,半晌没有动。窗外天光渐亮,汉兴旗在风里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夜里那声长,也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