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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冉闵起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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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祗出了邺城往北走之后不到半个月,东南方向那条单线上又来人了。

来人是从山坳来的,穿着跟后赵不一样的号衣,腰间别着短刀,骑一匹黑马,蹄铁磨得发亮,显然赶了不少路。他在山脚外面被哨位拦住,报了口令之后被带到谷口。陆淮登记完领到军校门口,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见了他。来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好的信递过来,说冉闵让他尽快送到。油布上沾着泥点,封口的麻绳系得很紧,绳结处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冉闵军中新用的记号。来人把信递过去之后没有多留,只说冉闵催得急,他得连夜赶回去。陆淮带他下去喝了碗热水,又给他添了一匹马料,来人喘匀了气便翻身上马,顺着原路走了。韩昭注意到那人临走前朝军校门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去,打马而去。

韩昭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粗麻纸,字迹比前几封都急,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地方墨还没干透就被折了起来,洇出淡淡的痕迹。信上写了几件事——第一件,冉闵已经从山坳往北推到了邺城西面,跟第七营在旧营哨遗址上接了头。第二件,他在路上收了不少从邺城方向逃出来的汉人,其中有人以前在石勒营里当过兵,有人是邺城北面工地上的民夫。第三件,他准备在邺城起事,自立旗号,颁布一道命令。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信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冉闵要起事,要自立旗号,要颁布一道命令。他把信搁在长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邺城在东面,石祗出了城,城里空了。冉闵从山坳往北推,推到邺城西面,手里的人马已经扩到了几千。他在邺城起事,自立旗号——这件事在史书上是有记载的。永和六年,冉闵在邺城起事,杀石鉴,灭石氏,建立冉魏,颁布杀胡令。此刻信上写的“起事”“自立旗号”“颁布命令”,就是那件事的起点。韩昭盯着图上邺城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炭条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落下去。他想到的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字,而是谷地东面那条暗线——冉闵起事之后,邺城周边的后赵残部会往北往南散,一部分会往西走,经过谷地外围。山脚外围的压力会比之前更大,巡逻的间隔、观察哨的轮换、暗线的延伸,都得重新算一遍。他又想到第七营——冉闵跟第七营在旧营哨遗址上接了头,那条线原本是谷地往东延伸出去的一截,如今接上了冉闵的人马,往后传回来的消息就不只是邺城周边的动静,还会夹着冉闵那边的意图。他把这一点记在心里,准备回头跟李农再对一遍。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写在纸上,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冉闵起事之后,邺城那面旗号一竖,后赵残部、冉闵的人马、谷地外围的暗线,三股力量会在邺城西面那片地方挤到一处,山脚外面的缓冲地带会越来越窄。

他把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坐在门口,手里编着一只柳条筐,筐底已经成型,柳条在指间服服帖帖地弯过去。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又继续编下去。他说了一句:“冉闵在邺城起事,自立旗号。他起事之后,邺城周边的后赵残部会往北往南散,一部分会往西走,经过我们这边。山脚外围的压力会比之前更大。”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第七营跟他接上了头,往后那条线上来的消息,得分清楚哪些是他的意思,哪些是第七营自己看到的。”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站起来回了军校,让陆淮把东面防区的巡逻间隔再缩一缩,观察哨的轮换从半天缩到一个时辰。陆淮拿着册子记的时候问了一句:“缩到一个时辰,人手够不够?”韩昭说:“从第三营调两个什过来,轮着上。”陆淮应了一声走了。韩昭蹲在长案后面把东面暗线的观察范围往邺城方向再延伸一段,看看冉闵起事之后邺城周边的动静。他把暗线图上那几个点重新标了一遍,有的往前推了十几里,有的往侧翼挪了挪,避开大路,贴着山脚走。标完之后他又把第七营接头的那个旧营哨遗址圈出来,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提醒自己往后从那个方向来的消息要另作一路看。暗线图上新添的标记密密麻麻,他把炭条放下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层黑灰。

入冬之后的第四个月,东面暗线连着传回来几张纸条。第一张说冉闵在邺城起事了,杀了几拨不服的将领,占了邺城,自号大都督、大将军,颁布了一道命令。第二张说那道命令的内容传开了,说的是杀胡——凡是羯人,不论男女老幼,一律处死。第三张说邺城周边杀了不少羯人,有的羯人往北往西跑了,有的躲进了山里。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三张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冉闵起事了,颁布了杀胡令。他在邺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几道线,线从邺城往北、往南、往西。往西那道线经过谷地外围,线头几乎要碰到山脚。他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

他坐在长案后面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冉闵颁布杀胡令,邺城周边杀了不少羯人。谷地这边有羯人杂役队,第三营里还有羯人佃户。这些人跟邺城周边的羯人不一样,他们在谷地里住了几年,跟汉人一起干活、一起出操、一起出外勤。杂役队里的羯人每天清早跟汉人杂役一起挑水、劈柴、修路,第三营的羯人佃户在田里跟汉人佃户搭伙干活,收粮的时候一起扛袋子。冉闵的杀胡令传开之后,谷地里的羯人可能会被外面的人盯上,也可能会被谷地里的人另眼相看。他又想到一件事——谷地外围那条暗线上,往后碰见从邺城方向逃出来的羯人,是收还是不收。收进来,就是谷地的人,照谷地的规矩办;不收,让他们往西往北散,山脚外面的压力还是谷地接着。他把这件事也记下来,准备一并拿到会上说。

他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把李农、赵诚和周平叫到了军校。

五个人坐在长案两侧,韩昭把冉闵起事和杀胡令的消息说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冉闵在邺城杀胡,是邺城的事。谷地这边的规矩不变——不论胡汉,入了汉兴军就是汉兴军的人,同粮同饷,同操同战,同罪同罚。羯人杂役队和第三营的羯人佃户照常干活,照常出操。如果有人因为冉闵的杀胡令另眼相看他们,按军规处置。”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如果外面的人因为冉闵的杀胡令盯上谷地里的羯人,怎么办?”

“外面的人管不着谷地里的事。”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谷地里的人自己管自己。羯人杂役队和第三营的羯人佃户跟汉人一样,都是谷地的人。”

周平坐在另一侧说了一句:“如果冉闵的人问起来呢?他那边杀胡,我们这边收胡。两边碰上了会怎么说?”

“两边各守各的规矩。”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冉闵那边怎么杀胡是他那边的事。谷地这边怎么收胡是谷地的事。两边接上的那条线照常走,但谷地里的事不让他插手。”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往后暗线上再碰见从邺城方向逃出来的羯人,先带到谷口登记,愿意留下的按谷地规矩编入杂役队或第三营,不愿意留的给一顿干粮放他们往西走。这件事由陆淮那边统一办,各营不要自己截人。”

李农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没有再多问。他手里的柳条筐已经编到了筐口,最后一根柳条收进去的时候他用力压了压,筐沿齐整。韩昭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在冉闵的圈外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谷地”。两个圈之间隔着那道接上的线,线的两头各守各的规矩。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光。第三营的羯人佃户正蹲在井台旁边帮杂役队挑水,动作跟旁边的汉人杂役没有区别。一个羯人佃户把水桶递上去,汉人杂役接过来往锅里倒,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韩昭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冉闵的信和东面暗线的几张纸条并排摆在长案上,看了一遍。冉闵在邺城起事,颁布了杀胡令。谷地这边的规矩不变。他把信和纸条收进那只“东南”匣子里,匣子里的纸从十一张变成了十四张。他把匣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东面暗线的纸条来得更密了。有的说邺城周边的后赵残部往西散了几股,有的说冉闵的人马往北推了一程,有的说山脚外面出现过生面孔,转了一圈又走了。韩昭把每一张纸条都看过,在暗线图上标出来,再把新的观察点往前推一推。谷地里的日子照常过,羯人杂役队每天清早出工,第三营的羯人佃户照常下田,出操的时候跟汉人佃户站在一起,队列里看不出什么分别。只是韩昭知道,冉闵的杀胡令传开之后,谷地外面那条线会越来越紧,谷地里面的规矩得守得更稳。他把炭条搁在长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图前面,看了看邺城和谷地之间那两道圈,转身回了长案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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