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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谷地布防(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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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魏立了国,邺城换了旗号,石氏一族被连根拔起,杀胡令随之颁下。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驿马还快,不过旬日之间,邺城周边方圆百里的羯人便如惊弓之鸟,拖家带口往西奔逃。汉人则从四乡八野往城里涌,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干脆空着两手只牵一个娃。邺城城门内外挤成了一锅粥,守门的兵卒嗓子喊哑了也分不清谁是谁,后来索性在城门外支了两口大锅煮粥,来的先喝一碗再往里放。粥棚边上又贴了告示,说是城中要清点户口、重编坊里,先到的先安顿,后到的另作计较。于是有人连夜赶路,鞋底磨穿了就光着脚走,路上留下串串血印子。

谷地这边收人收到手软。各营的哨位一缩再缩,从外围往里收了三次,来人还是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第七营在旧庄子外面挡了几拨,第四营和第五营在缓坡上守着,第一营在北面土岭盯着平原方向,独立营的骑兵在土岭后面待命。各营营率每天往军校报一次人数,报上来的数目一次比一次大,陆淮拿炭条在木板上画正字,画到后来木板都写满了,只好翻过来用背面,背面也快写满了,他琢磨着该去库房再领一块新板,顺便把前几个月的旧账腾到木箱里去,省得新板来了没处放。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东面暗线最近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大大小小十几张,有的写在粗麻纸上,有的写在撕下来的布条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但内容都还能辨认。他把纸条按内容分成三类:一类是冉魏的动向,一类是流民的方向,一类是后赵残部的行踪。三类纸条分开摆好之后他逐类看了一遍。

冉魏那一类里,纸条上说邺城立国之后,冉闵杀了石氏一族,颁了杀胡令,城中羯人不分男女老幼被搜杀了一批。城外的羯人闻风而逃,往西往北都有,往西的居多。冉魏的人马在城外巡查了几次,没有大规模出城追击,但小股骑兵往西探过两回,探到平原中部就回去了。流民那一类里,纸条上说邺城周边的汉人往城里涌,也有往西往南走的,往西的那拨经过山脚外围,往南的那拨到了黄河边上。后赵残部那一类里,纸条上说石祗往北走了,到了襄国附近;南面的残兵到了黄河边上,几拨各走各的,没有合在一处;中间的往西走了,数目不多,零零散散。

韩昭看完之后把三类纸条并排摆在长案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邺城在东面,冉魏立了。襄国在北面,石祗走了。南面黄河边上几拨残兵各走各的,西面前秦在关中按兵不动,北面前燕在河北北部也没有动静。四方各据一块,中间那段平原上只有冉魏一家在动。他把炭条搁下,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陆淮照着旧图重新描的,邺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一道往西的线,线到平原中部停住。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线的中段点了一点,转身回了长案后面。

他把三类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坐在门口,膝上搭着一块旧毡,手里捏着一根草绳在编什么。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三类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手里的草绳编了两扣才开口:“冉魏立了国,后赵的残部散了,流民往四面走。谷地这边收人收到手软,各营的哨位一缩再缩。但冉魏的杀胡令传开之后,往西逃的羯人越来越多,里面可能有兵卒,也有百姓。第七营挡了几拨,挡得住,但挡不了多久。如果冉魏的人跟着流民往西走,到了旧庄子外面要进山脚,第七营一个营挡不住两边。”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东面防区的几处哨位在地图上重新标了一遍。旧庄子外面的哨位往东推了半里,土岭北面的哨位往东推了一里,缓坡上的哨位没有动,但加了一道横向的联络哨。标完之后他让陆淮把第四营和第五营从缓坡上往东推一段,推到旧庄子西面的坡地上。陆淮拿着炭条在简图上重新画了箭头,画完之后抬头问了一句:“推到坡地上之后,缓坡这边留不留人?”韩昭说留一个哨棚,两个人轮值守着就行,大部队往东推。

他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把赵诚、周平和孙铁柱叫到了军校。三个人坐在长案两侧,韩昭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邺城、旧庄子、土岭和山脚四处位置标了一遍,说了一句:“冉魏立了国,杀胡令传开之后,往西逃的羯人越来越多。第七营在旧庄子外面挡了几拨,挡得住,但挡不了多久。如果冉魏的人跟着流民往西走,到了旧庄子外面要进山脚,第七营一个营挡不住两边。所以我要往东走一趟,到旧庄子外面看看冉魏的人到底到了哪里,顺便把第七营的防线重新布一遍。”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你往东走,谷地这边谁管?”

“李农管谷地,各营按各自的防区守。我带十几个老卒往东走,到旧庄子外面看看就回来。”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

周平坐在另一侧说了一句:“如果冉魏的人硬要进山脚,你带十几个人挡不住。”

“挡不住就不硬挡。”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我去看看冉魏的人到底到了哪里、有多少人、带的是什么兵器。看完了回来再定下一步。如果冉魏的人硬要进山脚,第七营先挡一阵,第四营和第五营从坡地上增援,第一营从北面往东绕。三面一夹,把他们逼退。”

孙铁柱坐在长案最外侧说了一句:“如果冉魏的骑兵追着流民往西走呢?”

“骑兵追就由独立营接上。”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独立营的骑兵在土岭待命,冉魏的骑兵如果追着流民往西走,独立营从土岭往东绕,切进侧翼。两边一夹,把冉魏的骑兵逼退。”

赵诚又问了一句:“如果冉魏的人既不进山脚也不追流民,就在旧庄子外面停着不走呢?”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想了想,说:“停着不走就跟他耗。第七营在旧庄子外面守着,第四营和第五营在坡地上扎住,第一营在土岭上盯着。他停三天我陪三天,他停十天我陪十天。但有一条,他不能往西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就是山脚外围,那就得挡。”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耗着的时候也不能干耗,各营轮着出操,该练的照练,该修的工事照修,别让底下人闲着生事。”

周平点了点头,孙铁柱也没有再问。部署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第四营和第五营从缓坡上往东推了一段,推到旧庄子西面的坡地上。坡地上原来有一片荒了的麦田,麦茬还在地里戳着,两个营的兵卒把麦茬踩平了,支起帐篷,码起拒马。第一营在北面土岭把哨位往前推了一段,独立营的骑兵在土岭待命,马匹没有卸鞍,人也没有解甲,随时能上马往东绕。韩昭自己带了十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往东走,经土岭、旧庄子,到旧庄子东面的坡地上。十几个老卒都是跟了他多年的,有的脸上带着旧疤,有的手上缺了指头,但走路都不出声,眼睛都往四下里扫。

第七营的营率在坡地上接了他,带他在旧庄子外围走了一圈。旧庄子的残墙补了三段,墙头码了滚木,墙脚挖了浅壕。他蹲在残墙内侧用手按了按墙面的石缝,石缝里填的是黄泥掺碎草,按上去还潮着,说明补上去没几天。他站起来走到庄子东面的坡顶上,朝邺城方向望。邺城的轮廓在平原东面隐约可见,城头上的旗子看不太清,但城外的官道上有人影在移动。他站在坡顶上望了一会儿,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平原上尘土和烧过东西的气味。他转身沿着坡道走下去,边走边跟第七营的营率交代:墙头滚木再加一层,浅壕往深里再挖半尺,庄子东面的坡顶上设一个了望哨,白天两个人夜里三个人,轮着盯官道方向。营率一一应下,拿炭条在手上记了。

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东面暗线最新的纸条递了过来。上面说冉魏的人往西面探了一段,在平原中部的一处旧庄子外面停住了,没有继续往西走。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冉魏的人约莫几百,有骑兵有步卒,带了几辆车。”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邺城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一道往西的线,线到平原中部停住。他在线头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叉,旁边注了两个字:“几百。”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图。平原中部那道线头离旧庄子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一片没有标注的空白。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息,对陆淮说了一句:“明天再派两个人往东探,探到线头跟前去,看清楚那几百人带的是什么车、车上装的是什么,骑兵的马是肥是瘦,步卒的甲是厚是薄。再数一数他们扎了几顶帐篷,埋了几处锅灶,灶里的灰是新的还是旧的。”陆淮应了一声,把炭条搁回木匣里。韩昭推门出去,天已经擦黑了,谷地里的炊烟从各营的灶房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扯成一片薄纱。他站在军校门口往东看,土岭的轮廓在暮色里黑黢黢地横着,岭上的哨位亮着一点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那边抽烟。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棚屋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让探子带上两块干饼,路上别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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