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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汉兴军出太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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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魏的人马退回邺城方向之后,东面安静了将近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平原上再没有响起过成规模的马蹄声。风从太行山脊上吹下来,掠过空荡荡的田野,把去年秋收后没人收拾的秸秆吹得满地滚。偶尔有几只野狗从废弃的庄子间穿过,在断墙根下刨食。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东面暗线最近一个月送来的纸条一张一张摊开,按照日期重新排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有的写在粗麻纸上,有的干脆写在一片撕下来的布头上,墨迹深浅不一,带着不同人的手笔。他一张一张读过去,指尖在关键的字句上停一停,然后挪到下一张。冉魏的人马退回邺城之后没有再往西探,平原中部只剩几处哨位和巡逻队,人数不多,每天按着固定的路线来回走,像是例行公事。后赵的残部往北往南散了,南面的到了黄河边上,搭了些窝棚住下来,北面的到了襄国附近,零零散散地游荡,没有统一的号令。流民比之前少了一些,但每天还有零星的散户从平原方向往西走,拖儿带女,背着破包袱,走到谷地边上就停下来打听哪里能落脚。韩昭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

图是几块粗布拼起来的,用炭条画了山脊、河流、城垣和几条用虚线标出的通路。邺城在东面,画了一个方块,旁边用炭条添了一竖,表示冉魏立了国。往西的劲头暂时收了,虚线从邺城往外伸了一截,停在平原中部,没有再往西延。山脚这边的谷地已经在太行山东麓站稳了,土岭、旧庄子、平原中部接成了一条线,三个点用实线连起来,像一根挑出去的扁担。再往东就是邺城,扁担的梢头离那方块只差一截。汉兴军困在山脚几年,一直在往外推,如今推到平原中部,跟冉魏的前锋碰了一回,把人逼退了。推到这个位置,再往东就是邺城,往南就是黄河。他把炭条搁下,退后半步看了看图,转身回了长案后面。

他让陆淮把各营的营率叫到军校来。

七个人坐在长案两侧,长案上摊着那张简图,四角用石块压着。屋里点了两盏油灯,灯焰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人影在墙上跟着晃。韩昭把东面暗线的纸条一张一张说了一遍,哪些哨位、哪些巡逻队、哪些残部、哪些流民,说完之后把手按在长案边上,说了一句:“汉兴军从永安关撤到太行山脚,在山脚扎了几年,一直在往外推。如今推到了平原中部,跟冉魏的前锋碰了一回,把人逼退了。推到这个位置,再往东就是邺城,往南就是黄河。谷地这边的事不能只守着山脚了,得往外走一步。”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把简图上的几个点看了一遍,才说了一句:“往外走一步,走到哪?”

“先走到平原中部跟冉魏接上的那条线上。”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手指在简图上从土岭划到旧庄子,再划到平原中部,“土岭、旧庄子、平原中部接成一条线,这条线现在守住了。下一步从这条线往南推,推到黄河边上。黄河边上有几处旧渡口,渡口南面就是东晋的地界。推到黄河边上之后,汉兴军就跟南面的东晋隔河相望了。往东推到邺城外面,冉魏的人在那里守着,暂时推不动。往北推到襄国方向,石祗的残部在那里散了,推过去也是一片空地,占了也守不住。往南推到黄河边上,是眼下最实的一步。渡口拿在手里,南面的路就通了,粮道、商道、消息道都能走。”

周平坐在另一侧,胳膊肘支在长案上,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往南推到黄河边上,路上要经过平原南部的几处旧庄子、几处断粮的营哨、几处废弃的粮仓。那些地方都空了,没有人守。推过去不难,难的是推过去之后怎么办。背后那条线会拉长,粮和兵器要从谷地往前运。运到哪推到哪,运不到的地方就守不住。从谷地到黄河边上,中间得设中转,不然前面的人吃不上饭,后面的粮走不动。”

孙铁柱坐在长案最外侧,一直没开口,听到这里才说了一句:“如果往南推,南面的集市旧址和渡口哨站可以作为中转站。集市旧址有现成的场院和几间没塌完的铺面,粮和兵器从谷地运到集市旧址,卸下来存一批,再从集市旧址往前运到黄河边上。渡口哨站可以设小一点的存点,一次存三五天的量,够前头两个营用就行。这样谷地到集市旧址走一趟,集市旧址到黄河边上走一趟,两段路分开跑,不至于一竿子捅到底,半道上断了。另外集市旧址往南那条路有一段翻浆地,雨季走不了大车,得提前垫上碎石,把道基夯一遍,不然运粮的车陷进去,十个人推不出来。”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几个人的话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在长案旁边走了一圈,鞋底踩在夯实的土面上发出闷响,然后坐下来,用手指在简图上把土岭、旧庄子、平原中部和黄河边上四处位置标了一遍,指头在每处都顿一顿,说了一句:“先出两个营往南推。第七营在旧庄子里守着,把后路看住。第四营从旧庄子往南推,第五营从缓坡上跟着第四营往前推,两个营轮着走,一个在前头推,一个在后面补哨位和歇脚点。两个营推到黄河边上之后,在渡口北面设两处哨位,把渡口盯住。粮和兵器从集市旧址往前运,运到哪推到哪。孙铁柱说的中转的法子照办,集市旧址设大点,渡口哨站设小点,两段路分开跑。翻浆地那段路让第七营抽人垫碎石,赶在雨季前头夯完。”

部署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

第四营从旧庄子往南推,头三天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看地形,把路边的旧哨位重新修一遍,塌了的土墙补上,断了的栅栏重新扎起来。推到平原南部的第一处旧庄子外面,在庄子里歇了几天,把周围的哨位和歇脚点补了一遍。庄子里的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能住人,灶台也还在,兵士们把锅架上,烧了几顿热饭。第五营从缓坡上跟着第四营往前推,路线偏东一些,沿着坡脚走,推到第二处旧庄子外面,也在庄子里歇了几天,把周围的哨位和歇脚点补了一遍。两个营轮着往前推,一个走一个停,停下来的人把走过的地方再捋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岔路和死角。推了将近一个月,推到了黄河边上的旧渡口外面。

渡口的石基还在,几块大青石半埋在土里,边角被水冲得圆滑,石面上还能看出当年凿过的榫眼。码头上空着,木桩子剩了半截,拴船的横木早就没了,河面上没有船。河水从西往东流,水色浑黄,拍在石基上碎成一片白沫。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里面藏着水鸟,偶尔扑棱棱飞起来。韩昭自己带了十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往南走,经集市旧址、平原南部,到黄河边上的旧渡口外面,跟第四营和第五营的营率碰了头。集市旧址的场院上已经堆了一批粮袋,用油布盖着,旁边搭了个草棚,有人守着。平原南部的几处旧庄子里也都设了歇脚点,灶台是热的,水缸是满的。他站在渡口北面的坡顶上朝南望,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的树影和远处的山脊隐约可见。河对岸的滩地上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从水边往南伸进树丛里,看不见尽头。坡顶风大,把他衣角吹得翻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坡道走下去。

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

走到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腿肚子发酸,鞋帮上沾了一层黄土。陆淮把南面暗线最新的纸条递了过来。上面说黄河边上的几处渡口都没有守军,对岸的东晋守军在渡口南面设了几处哨位,但没有往北探。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对岸的人看到北面有队伍往渡口推,派了几个探子过河来打听。”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黄河边上的旧渡口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一道往南的线,线到河面停住,又在渡口北面点了两个小点,表示两处哨位。他把炭条搁下,退后一步看了看图,东面那根挑出去的扁担梢头还是停在平原中部,南面却多出一条腿来,一直伸到黄河边上。他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火把在队列两边烧着,照得人脸忽明忽暗,脚步声踩在夯实的空地上,一下一下传过来。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光,字是反着缝的,从背面看过去认不出笔画,但韩昭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汉兴军出太行,推到黄河边上,跟南面的东晋隔河相望了。几年之前从永安关撤出来的时候,队伍只剩几百人,旗子上的铁片掉了大半,如今旗杆底下走过的队列排出去老远,前头的人已经拐进巷子,后头的人还没出空场。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告华夏同胞书》的定稿从木箱里翻出来看了一遍。

定稿是几个人轮流改过的,纸边磨毛了,上面有添字有删字,有的地方墨迹叠着墨迹。他从头读到尾,读到末尾那句话的时候停了一停——凡华夏同胞,不论胡汉,能守此志者皆可来投。他把定稿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空场上的队列已经走完了,火把也撤了,只剩旗杆上的旗还在风里响。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夜风从太行山脊上吹下来,带着凉意,吹得门口的灯笼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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