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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复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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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韩昭蹲在军屯地边上的水沟旁边,把老汉叫过来。

天刚亮,水沟里的水还凉着,沟边上长着一溜灰灰菜,叶子上挂着露水。老汉从棚屋那边走过来,步子很慢,肩膀用一条灰布条吊着,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树枝。他在水沟对面蹲下来,和韩昭隔着一道窄窄的水面。水沟不宽,两个人蹲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韩昭蹲在水沟这边,看着老汉把树枝放在脚边,那只没受伤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大,关节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他开口说了一句:“打你的人罚了劳役。你的伤孙济看了,骨头没事,养几天就能抬胳膊。”

老汉蹲在水沟对面,低着头,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他说话很慢,汉话带着很重的口音,有些字咬不准,但能听明白。

“我当年在邺城北面工地上修宫室,石虎的人拿鞭子抽我们。鞭子蘸了水,抽在背上,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口子。我们那一队人,冬天修墙,夏天搬石,一天两顿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石虎死了,工地散了,我往西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天,路上有人饿死,有人走不动了倒在路边。后来被冉魏的人搜出来,送到这边来。到了这边,有饭吃,有活干,有人给我治伤。我以为到了这边就没人打我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蹲在水沟对面,那只没受伤的手攥着树枝,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韩昭蹲在水沟这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把树枝从老汉手里拿过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线划得直,从水沟这边一直划到老汉脚边。

“谷地这边有规矩。打你的人罚了。以后有人再打你,你来找我。不要自己还手,也不要跑。来找我。”

老汉蹲在水沟对面,看着地上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很确定。

那天傍晚韩昭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军屯地方向的灯火。军屯地的棚屋一排排蹲在暮色里,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光。老汉正蹲在棚屋门口,用一只手慢慢地搓一根麻绳,另一只胳膊还吊着,但手指在麻绳上捻得很稳。旁边棚屋门口坐着两个羯人妇女,一个在补衣裳,一个在择菜。更远处,几个羯人汉子蹲在地上吃饭,碗端在手里,热气从碗里升起来。

韩昭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时间、地点、人、经过、处罚都写清楚。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着军屯地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才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渡口北面又送来一批羯人。

这回送来的里面有十几个年轻汉子,身板结实,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干过重活的。他们从谷口走进来的时候排成两列,脚步不算整齐,但每个人背都挺得直,眼睛打量着谷地里的棚屋、水沟、军屯地和远处军校的旗杆。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黑红,左耳缺了一小块,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像是常年挑担子留下的习惯。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名单看了一遍。名单是渡口那边的人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个人的来历都注明了:从邺城北面工地来的,从渡口北面村子来的,从西边流过来的。韩昭看完,把名单放在案上,让陆淮把这批人编进第三营的军屯地,跟之前那批人住在一起。

陆淮接过名单,看了韩昭一眼。“第三营的军屯地已经住了不少人,再塞十几个,棚屋怕是不够。”

“先挤一挤,让工棚那边加急再搭两间。这批人有把子力气,来了就能上工。”韩昭说。

他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看着那批人从谷口走进来。日头偏西了,光打在他们身上,一个个晒得黝黑,肩背挺得直。领头那个缺耳朵的汉子走在最前面,路过军校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和韩昭的目光碰了一下,没有停步,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了一眼,接着往前走。

韩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进军屯地。先前那个老汉正蹲在棚屋门口搓麻绳,看见新来的人,站起来,用那只好手指了指旁边几间空棚屋。缺耳朵的汉子冲他点了点头,带着人走过去。老汉又蹲下来,接着搓麻绳。

韩昭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他写完,把笔搁下,看着册子上那行字。

谷地这边的规矩不变——不论胡汉,入了汉兴军就是汉兴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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