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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东面暗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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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面暗线的纸条是在入冬之后的第三个月来的。

那天的风从北面山脊上翻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刮得军校檐口的干草簌簌响。天色灰沉,像是要落雪又落不下来,谷地里的土路冻得发硬,人踩上去发出脆响。韩昭正坐在长案后面翻看秋末清点粮仓的册子,册子上的数目他已经核过两遍,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楚。陆淮从外面进来,袖口里揣着一卷细麻绳扎的纸条,递到他案上。纸条比之前短,字迹也歪,像是写字的人手冻僵了,笔画收不住。上面说冉魏的人马从平原中部往东退了一段,退到邺城西面的旧营哨外面停住了。往西探的那两趟没有探出什么结果,人疲了,马也乏了。纸条末尾写了一句:“邺城里的粮不够了,冉魏的人在周边庄子里搜粮,搜出来的不多。”

韩昭把纸条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纸条在案上摊平,用手指压着边角,又从头看了一遍。短、歪、句短,写的人显然是在赶时间。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麻绳扎的结也是暗线惯用的那个扣法,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那张图是他秋天让陆淮找人重新描过的,纸面还带着新墨的气味。邺城在东面偏北的位置,平原中部横在邺城与谷地之间,旧庄子在西面靠谷地一侧,谷口、土岭、第七营的哨位都用小字标得清清楚楚。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把纸条上的话在心里拆开:平原中部往东退,退到邺城西面停住——这是退回去了,不是往前压。往西探了两趟,没有探出结果,人疲马乏——这是探不动了,也没摸着谷地这边的底。粮不够了,在周边庄子搜粮,搜出来的不多——这是撑不住了。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让陆淮把东面暗线最近一个月的纸条收拢一份,逐条看了一遍。陆淮抱来一沓纸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字迹工整些,有的写得潦草。韩昭一条一条摊在长案上,按时间顺序排好,又拿炭条在每张纸条角上标了日子。最早的几张说的是冉魏人马在平原中部调动,往西派了探马;中间几张说探马走到了旧庄子外围,没敢靠太近,转了两圈就回去了;最近几张说的就是退回去和搜粮的事。他把这些纸条上的地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邺城在东面,平原中部在中间,旧庄子在西面。冉魏的人马从邺城往西探,探到平原中部停住,又往东退。退回去的原因是粮不够。他把简图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旧部棚屋在军校西坡着一根细麻绳在编什么。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有马上开口。风从坡上灌下来,把他袖口吹得贴在胳膊上。他敲完那两下,抬起眼看着韩昭。

“冉魏立了国,占了邺城,杀了石氏一族,颁了杀胡令。但邺城周边的庄子空了,粮仓也空了。北面的前燕压到了平原北部,东面的路被堵了。南面的东晋守着渡口,船不放过来。西面就是我们这边。三面堵着,只剩西面一条路。冉魏往西探了两趟,是想从我们这边弄粮。但探了两趟没有探出结果,人疲马乏,粮不够了,只能往东退。”

韩昭蹲在对面点了点头。李农这番话把纸条上的零碎消息串成了一条线,跟他自己在图上比划出来的差不多,但李农说得更干脆。三面堵着,只剩西面一条路——这句话他记在心里。他又问了一句:“冉魏在周边庄子搜粮搜出来的不多,是庄子真空了,还是他们搜得不狠?”李农把手里那根麻绳绕了一圈,说:“两样都有。庄子空了是真的,逃的逃、散的散,地里没人收,仓里没人存。搜得不狠也是真的——他们不敢散开搜,散开就收不拢,三面堵着,散出去的人马万一被哪一面咬住,连退都退不回来。只能贴着大路搜,搜一路算一路。”韩昭听完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他让陆淮把赵诚和周平叫到了军校。

赵诚和周平前后脚进来,一个坐在长案左侧,一个坐在右侧。陆淮把简图铺在案上,韩昭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邺城、平原中部和谷地三处位置标了一遍。“冉魏粮不够了,往西探了两趟没有探出结果。他们往西探,是想从我们这边弄粮。谷地这边要不要给?”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没有急着开口。他低头看了看简图,又抬头看了看韩昭,说了一句:“给粮可以,但不能白给。冉魏那边有马,谷地这边缺马。拿粮换马,两边都不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算一笔账。谷地这边马厩里那几十匹马老的老小的小,拉车还行,真要往远处跑就不够用了。冉魏是从北面草原边上过来的,手里有草原马的后代,比谷地这边的马高大,脚力也好。拿粮换马,换回来的马能补谷地的缺口,换出去的粮又能让冉魏那边消停一阵。

周平坐在另一侧,听赵诚说完,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如果冉魏拿了粮之后往西压呢?”他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眼睛看着韩昭。谷地这边粮仓里的存粮是秋收之后一粒一粒攒起来的,拨出去一批就少一批。冉魏要是拿了粮缓过劲来,反过来往西压,那这批粮就等于喂了狼。

“拿了粮之后往西压,那就是撕破脸。”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撕破脸就不换了。谷地这边把粮收回来,把那条线断了。冉魏三面堵着,只剩西面一条路。断了这条路,他们撑不了多久。”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简图上沿着旧庄子到邺城那条线划了一下,划到一半停住,指尖点在旧营哨的位置上。冉魏守着西面的路,是因为这条路是他们唯一还能走通的路。断了这条路,北面前燕压着,东面路堵着,南面东晋守着渡口,他们连搜粮都搜不出方圆几十里。撑不了多久,不是一句空话。

赵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了一句:“那回话怎么递?”他知道东面暗线递纸条有递纸条的路子,但回话要递到冉魏那边,得走旧庄子外面那条线。那条线之前只是暗线走消息用的,现在要用来递正式回话,得把话说清楚,也得把规矩立住。韩昭看了陆淮一眼,陆淮会意,说:“暗线递纸条用绳扣,回话得用封筒。封筒走旧庄子外面那趟,第七营的哨兵递过去,冉魏那边接不接、怎么接,得让他们自己来人。”

韩昭点了点头,对赵诚和周平说:“回话里写清楚——粮可以换,拿马换。一石粮换一匹马,换多少由他们定。换完之后两边各守各的,那条线照常走,但谷地的事不让他们插手。”他把“各守各的”和“不让他们插手”这两句说得很慢,像是要让赵诚和周平都听清楚。赵诚点了点头,周平也没有再问。

回话递出去之后不到半个月,冉魏那边来人了。来的是之前那个姓刘的将领,带了十几匹马,从旧庄子外面往西走。那天上午天阴着,风比前几天小了些,第七营的哨兵在庄子外面接着,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东面过来,前面几个人步行,后面牵着马,走得不快。哨兵把人领到谷口,陆淮在长案上登记,问清了人数、马数、来意,登记完之后把马牵到马厩里。韩昭站在军校门口看着那十几匹马被牵进来。马是草原马的后代,比谷地这边的马高大一些,毛色也亮,鬃毛修得整齐,蹄子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很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让陆淮把粮棚的粮拨出一批,装车往东运。

粮棚在军校后面坡脚下,仓门一开,一股干粮的气味涌出来。陆淮带了几个人装车,一石一石地过秤,装够数之后在册子上记了。十几辆车,从谷地出发,经土岭、旧庄子,往平原中部走。第七营的哨兵押着车,走到旧庄子外面跟冉魏的人碰了头。两边换了东西,粮车往东走,马往西走。换完之后各自回去。韩昭站在军校门口看着那十几匹马被牵进马厩,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邺城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一道往西的线,线到旧庄子停住。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东面暗线又传回来一张纸条。上面说冉魏那边换了粮之后把城里的粮仓补了一批,人马重新编了编,往西探的那两趟没有再去。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冉魏的人在邺城西面加固了营哨,像是在守着西面的路。”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把冉魏加固营哨的事在图上标了一遍。他在旧营哨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方块,又在方块外面添了一道短墙的记号。冉魏守着西面的路,说明他们暂时不打算往西压了。拿了粮、补了仓、编了人马,然后回过头去加固西面的营哨,这个次序摆得很清楚:先稳住里头,再守住外头。守的是西面的路,防的是这条路被人断了。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

谷地里的灯火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天已经黑透了,风从北面山脊上翻下来,比白天更冷。坡脚的粮棚门口挂着一盏灯,坡顶的哨位上也有灯,中间的棚屋之间零零散散亮着几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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