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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了安平镇零星灯火的微弱暖意,荒野的夜便露出了它原本的獠牙。风里夹杂着远山草木腐烂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腥甜。脚下的路从夯实的土道逐渐变成崎岖的碎石坡,最后隐没在齐膝深的、颜色发黑的荒草丛中。越往西南,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湿冷粘稠的感觉就越发明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试图扼住闯入者的咽喉。
我们三人都将气息压到了最低。苏雨在前,身影在黯淡的星光下几乎与摇曳的草影融为一体,她的“镜花水月”秘术悄然展开,并非完全隐匿,而是巧妙地扭曲了我们周围的光线和气息波动,除非近距离用神识仔细扫描,否则很难发现踪迹。我居中,忍着右臂经脉在持续赶路中传来的阵阵酸胀,将大半心神沉入感应。胸口葫芦的脉动与西南方向那股怨念波动的“排斥感”越来越清晰,如同黑暗中两簇彼此敌对的火苗,隔空对峙。白素心殿后,她手中扣着岳烽给的“赤炎破瘴符”,另一只手则捻着几根颜色各异的草茎,不时低头轻嗅,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毒瘴或蛊虫痕迹。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低洼。空气中那股湿冷粘稠感化作了实质般的水汽,混合着浓烈的泥沼腐臭。我们放慢脚步,拨开一片枯死的、挂着油腻黑色露珠的芦苇丛,眼前的景象让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是一片仿佛被巨大墨汁泼洒过的泥泞世界。视野所及,尽是黑黢黢的、泛着诡异油光的沼泽水面,其间点缀着枯树扭曲的残骸和一团团颜色发暗的、不知名的浮萍。而在沼泽深处,大约数里之外,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如同倒扣的巨碗,笼罩着大片区域。雾气翻滚不休,边缘处不断吞吐着灰黑色的气丝,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扩散。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雾气中散发出的那种混乱、阴冷、充满恶意的气息,以及…隐隐的、无数细碎声音糅合在一起的诡异低语。
那就是腐骨泽的异变核心。
我凝神感应,眉心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西南方向的怨念源头,就在那片浓雾深处!而且,比之前在别院感应时更加狂躁、更加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雾中疯狂挣扎、嘶吼。与此同时,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牵引”感,也从浓雾方向传来,并非针对我,而是…针对我胸口葫芦中温养的那一丝地脉镇封规则碎片!仿佛雾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饥渴地“呼唤”着同源的力量,哪怕那力量微不足道。
“好浓的怨气和死气…”苏雨声音压得极低,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远处翻滚的灰雾,“雾气有隔绝和干扰神识的效果,我的感知探入不足十丈便模糊不清。里面…很不对劲。”
白素心仔细观察着沼泽边缘的地面和水面,又凑近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脸色凝重:“小心,这附近有‘腐尸苔’的孢子,还有‘溺毙草’的根须气味。水下可能潜伏着被怨气污染的沼鳄或毒水蛭。更麻烦的是…空气里有微量的‘迷心瘴’,吸入过多会影响神智,产生幻觉。”
迷心瘴?我心头一凛,立刻调动一丝星火流转心肺,驱散可能吸入的微量毒瘴。岳烽给的赤炎破瘴符虽然能驱散,但范围有限,持续时间也不长,不能轻易动用。
“看来这里的情况,比任务简报说的还要复杂。”我扫视着沼泽边缘,“任务是营救黑水村村民和探查弟子,但看这雾气扩散的范围和速度,黑水村恐怕…”我看向雾气边缘,隐约可见一些残破的木架和茅草屋顶的轮廓,早已被灰黑色雾气吞没大半,寂静无声,如同鬼村。
“我们还按照原计划,只在外围探查吗?”白素心问,目光却忍不住望向那死寂的村庄方向,带着不忍。
我沉默了一下。感应中雾内那疯狂的怨念和葫芦的异动,以及黑水村可能的惨状,都像钩子一样拉扯着理智。但岳烽的警告,我们自身的状态,还有那乙上诡异的评级,都如同冰冷的锁链,将我蠢动的念头死死捆住。
“原计划不变。”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优先确认镇界碑相关信息,寻找其他进入者的痕迹或线索,评估雾气的具体特性和扩散规律。两个时辰,绝不深入。苏雨,你左我右,白师姐居中策应,我们沿着雾气边缘百丈外,小心探查一圈。”
我们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开始沿着那令人不安的灰雾边缘移动。脚下是松软的、吸饱了水分的黑色淤泥,每一步都发出“咕叽”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四周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和若有若无的细语,那细语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而是仿佛从沼泽的水面、枯树的空洞、甚至脚下的泥土里渗出,钻进耳朵,试图撩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负面情绪。我紧守灵台,以《九幽镇魂诀》稳固神魂,星火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驱散着无孔不入的精神侵扰。苏雨身周则有清冷的星辉若隐若现,将那些细语隔绝在外。白素心修为较弱,脸色有些发白,但她紧抿着唇,手中握着一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木牌——那是她用别院里几样宁神草药临时制作的,多少有些抵御之效。
行进了约半柱香时间,前方沼泽中出现了一片相对干涸的、布满碎石的区域。而在碎石之间,我们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足迹,以及…打斗的痕迹。
几截断裂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箭矢插在泥里,箭头呈暗绿色,显然淬了剧毒。一块破碎的、绣着某种飞鸟图案的衣角挂在枯枝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片碎石被染成了暗红色,血迹尚未完全干涸,旁边散落着几枚亮晶晶的、拇指大小的灵石碎片,以及一个摔裂的、还在微微冒着青烟的铜制罗盘。
“有人在这里战斗过,时间不久。”苏雨蹲下身,仔细检查箭矢和衣角,“箭矢制式像是‘穿云门’的破甲毒箭,衣角图案…是‘疾风堡’的标识。都是风蚀谷一带的中小型宗门,很可能也是接了任务来的。”
“罗盘坏了,但残留的灵力波动显示,它之前应该是指向雾气内部的。”我捡起那裂开的罗盘,神识扫过,发现其内部结构被一股阴冷混乱的力量彻底破坏。“战斗很激烈,但结束得很快。看血迹喷溅的方向,受伤者…是朝着雾气内部倒下的?”
话音未落,白素心忽然低呼一声:“这里有字!”
我们凑过去,只见一块较为平整的黑色石块上,用利器匆匆刻划了几行歪斜的字迹,入石不深,笔画凌乱,仿佛是在极度惊恐或痛苦中仓促留下的:
“雾里有东西…拉人…不是诡异…是…是…”
后面几个字被几道深深的划痕掩盖,模糊难辨。
“黑水村…人没死…被困…碑…碑
“别信哭声…别碰黑油…快走…”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石面上留下几道拖拽的痕迹,指向雾气方向。
“碑,而是被困在“碑
“不是诡异…是什么?”苏雨蹙眉,指尖拂过那被划花的字迹,“他似乎在最后关头,意识到了雾中‘东西’的本质,但没来得及写出来。”
“别信哭声,别碰黑油…”白素心重复着警告,“哭声…我们听到的细语里,确实偶尔夹杂着类似哭泣的声音。黑油…是指那种具腐蚀性和精神污染的‘蚀魂油’吗?难道这里也有?”
线索碎片般涌来,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反而让眼前的灰雾更显诡谲莫测。
就在这时,我胸口的葫芦猛地一震!并非之前那种微弱的共鸣或排斥,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颤动!与此同时,我感应中雾内那狂躁的怨念源头,骤然爆发出更强烈的波动,仿佛被什么东西激怒了!
“小心!”我低喝一声,同时下意识地将白素心拉到身后,星火瞬间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纱衣。苏雨反应更快,星辰细剑已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清冷的星辉如水银泻地,笼罩住我们三人。
前方大约二十丈外,雾气边缘一阵剧烈翻涌,灰黑色的雾气象是被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雾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中年修士,看服饰也是风蚀谷一带的散修打扮,修为约在筑基初期。他满脸惊骇,左手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肩,那里似乎被什么利爪撕开,伤口处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泛着诡异的灰黑色,并且有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气在皮肉间蠕动。他右手中握着一把已经折断的弯刀,刀身上沾满了粘稠的、如同原油般的黑色物质,正“滋滋”地腐蚀着仅存的金属。
他冲出雾气后,仿佛耗尽了力气,脚下一软,扑倒在地,却还是挣扎着抬头,望向我们这边,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嘶声喊道:“救…救我!雾里有…有…”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雾气裂口并未合拢,反而急剧扩大!数条由粘稠黑油凝聚而成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怪异东西,猛地从雾中探出,带着刺鼻的恶臭和令人头晕目眩的精神污染,迅疾无比地卷向那倒地的修士!
“蚀魂油!”白素心惊叫。
“动手!”我没有丝毫犹豫。这修士是重要的情报来源,决不能让他死在这里,更不能让那诡异的黑油触手得逞!
苏雨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她出现在那修士侧前方,星辰细剑划出一道清冷璀璨的弧光,精准地斩向最先袭来的两条黑油触手!剑光过处,黑油发出“嗤嗤”的声响,被星辉中蕴含的净化之力灼烧、蒸发,触手前端应声而断,落在地上犹自扭曲,化作一滩冒着青烟的黑油。
但更多的触手从雾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而且,雾气深处,传来一阵更加清晰、更加凄厉的哭声,那哭声钻进耳朵,直冲识海,竟让我刚刚稳固的神魂都产生了一丝眩晕感!白素心闷哼一声,脸色更白,手中的清心木牌光芒急速黯淡。
“别听哭声!”我咬牙,催动星火,灼热的气息在体内奔涌,强行驱散那精神干扰。同时,我右脚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前冲,目标却不是那些触手,而是雾气的边缘,那黑油触手涌出的“源头”方向!
右臂依旧刺痛,但我顾不上了。左手在腰间一抹,一张岳烽给的“赤炎破瘴符”被我激发,化作一团炽烈的赤红火光,并非用于驱散大范围瘴气,而是被我以神识操控,如同火流星般,狠狠砸向雾气裂口深处!
轰!
赤红火光在灰黑雾气中爆开,灼热阳刚的赤炎真火与阴冷污秽的雾气激烈冲突,发出如同滚油泼雪的“嗤啦”巨响,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露出了后方沼泽更深处的一角景象。
那一眼,让我头皮发麻。
只见雾气深处,沼泽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半塌的、布满青苔和裂痕的古老石碑!石碑的样式,与我在黑煞沟所见的地元镇界碑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残破,表面布满了狰狞的裂纹,无数粗大、污秽、仿佛由凝结的怨念和黑油混杂而成的“锁链”,从沼泽淤泥中伸出,死死缠绕在碑身之上,甚至如同血管般扎入碑体的裂纹之中,疯狂抽取、侵蚀着什么。石碑本身散发出的,不再是镇压与厚重的规则韵律,而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怨恨与疯狂!
而在石碑底部,堆积着数十个蜷缩的身影,有老有少,穿着粗布麻衣,正是黑水村的村民!他们双目紧闭,面色灰败,眉心处都有一缕灰黑之气与缠绕石碑的“锁链”相连,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被某种邪恶的仪式抽取着生命力或魂魄!
更远处,石碑旁,还倒伏着几具穿着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尸体,死状凄惨,尸体上同样蔓延着那种粘稠的黑油。而就在石碑正上方,雾气最浓郁处,悬浮着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由无数痛苦人脸虚影汇聚而成的灰黑色光团,那凄厉的哭声,正是从这光团中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