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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内,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我盘膝坐在最内侧,勉强维持着基本的调息姿态,但体内情况糟透了。识海中,秩序之钥的光芒前所未有的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是强行撬动超出掌控的规则层面力量带来的反噬。经脉内,灵力近乎枯竭,更糟的是多处经脉因承受不住那“规则乱流”的狂暴冲刷而出现了损伤和淤塞。神魂更是如同被撕裂后又粗暴缝合,每一次思绪转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苏璇坐在我身侧不远,脸色苍白如纸,青璃净世灯悬浮在她膝前,灯焰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她为了催动那一道“焚天”净世真炎,不仅耗尽了灵力,更动用了碧游宫秘传的燃血秘术,伤及了本源。此刻她闭目调息,长长的睫毛不时轻颤,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柳清漪正蹲在洞口附近,双手按地,以残余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抚平我们沿途留下的、可能被追踪的地脉扰动痕迹。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肩头有一处被毒瘴擦过的焦痕,虽然服了解毒丹,但“七彩鸩霞阵”的毒性阴狠,仍在隐隐侵蚀。
周墨和两名影卫在洞口警戒,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周墨手中扣着几张用于遮蔽气息和制造假象的高阶符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外面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赵霆则靠坐在另一侧岩壁下,低着头,反复擦拭着他那把已经卷刃的长刀,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那份自责和悲愤,比任何外伤都更沉重。
“咳……”一口淤血终究没忍住,从我喉间涌出,带着脏腑受损后特有的腥甜气息。
“林大哥!”苏璇立刻睁开眼,眼中满是焦急,想要起身过来,自己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别动。”我勉强抬手示意,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淤血吐出来反而好些。”这话半真半假,伤势确实沉重,但此刻不能乱。
柳清漪也担忧地望过来。周墨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此地还算隐蔽,但不宜久留。栖霞谷动静太大,‘毒心’那老怪物虽然要分心稳固石碑,但必然已传讯四方。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琅琊山脉核心区域。”
“往哪里走?”我问,目光却看向赵霆。他对琅琊山最熟。
赵霆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干涩:“往西北,黑风涧反方向。我知道一条极其隐秘的古猎道,可以绕开几处主要的巡天司哨卡和净世会可能的眼线区域,通往山脉外围的‘落云坡’。那里地形复杂,山洞密布,且有天然瘴气掩护,相对安全。”
“你确定那条路……‘影虎’不知道?”柳清漪忍不住问,语气并不尖锐,只是充满了谨慎的担忧。
赵霆身体一僵,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摇头:“那条路,是我祖父年轻时做猎户发现的,后来带我走过两次。除了我们祖孙……应该无人知晓。祖父他……”他声音哽了一下,“他绝不会告诉‘影虎’。”
提到赵老将军,岩洞内的气氛更加沉重。那位老人一生戎马,镇守边关,最终却可能死于内部勾结外敌的阴谋。
“我相信赵老将军。”我开口,压下喉间又翻涌上来的腥甜,“也相信你,赵霆。内奸是‘影虎’,不是你。若你真有异心,我们早在栖霞谷就全军覆没了。”
赵霆猛地抬头看向我,眼圈发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重重地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事不宜迟,尽快出发。”我试图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晃了晃。强行催动远超负荷的力量,后遗症比预想的更猛烈。
“林前辈,我背你。”赵霆立刻站起来。
“不必。”我深吸一口气,识海中秩序之钥虽然黯淡,但仍在缓慢而坚定地自行修复,并带动着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秩序之力,开始梳理体内乱窜的残余能量和修复细微的经脉损伤。这自愈能力,也是秩序之钥带来的好处之一,只是速度远不如巅峰时。“我还走得动。苏璇伤势也不轻,需要人照应。周墨,柳姑娘,劳烦你们多担待。”
周墨点头:“林兄放心,警戒和断后交给我们。”柳清漪也走到苏璇身边,轻声道:“苏姐姐,我扶你。”
我们一行人,如同受伤的狼群,悄无声息地钻出岩洞,没入漆黑的琅琊山脉深处。赵霆在前引路,专挑峭壁缝隙、溪流河床、密林荆棘等难行之处,尽可能地抹去痕迹。周墨和影卫负责清除最后一点气息和足迹。
夜色浓重,山林间不时传来妖兽的嚎叫和夜鸟的扑翅声,更添几分紧张。我们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灵力不敢有丝毫外泄,只靠肉体力气跋涉。
途中,遇到了两波巡天司的巡逻队,距离不远,火把的光亮和甲胄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我们立刻潜伏不动,直到对方远去。还远远感知到一次强大的神识扫描从高空掠过,至少是化神后期修士的神念,带着毫不掩饰的搜寻意味。我们紧贴山岩,收敛所有生机,柳清漪甚至动用最后一点地灵之力,将我们身下的岩石气息同化,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天将破晓时,我们终于抵达了赵霆所说的“落云坡”。这里是一片巨大的碎石斜坡,终年笼罩着淡淡的灰白色瘴气,能见度很低,灵气稀薄且混杂,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赵霆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绕到坡底一处被藤蔓和巨石掩盖的裂缝前,钻了进去。
裂缝内部别有洞天,是一个约莫两间屋子大小的天然石室,干燥通风,还有一眼小小的泉眼,水质清冽。最重要的是,这里似乎有天然形成的、能隔绝一定程度神识探查的场域。
“这里很安全。”赵霆松了口气,“我小时候和祖父在此躲避过暴风雪,待了七天,无人发现。”
众人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放松,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苏璇几乎站立不稳,被柳清漪扶着坐下。我也靠着石壁缓缓滑坐,立刻开始内视己身。
伤势比预想的还要麻烦。秩序之钥的裂纹正在缓慢弥合,但速度很慢,这意味着我短期内无法再动用高层次的规则之力,连“真灵引”的效果都会大打折扣。经脉损伤需要水磨功夫和大量灵力滋养才能恢复。神魂的创伤最是棘手,需要静养和温养神魂的宝物。
“必须先疗伤。”我看向众人,“周墨,你身上可还有‘凝神丹’、‘回春散’之类的丹药?”
周墨立刻从储物法器里取出几个玉瓶:“有。但品阶不算太高,主要是化神期用的。林兄你合体期的伤势……”
“聊胜于无。”我接过丹药,分给苏璇和她自己需要的份额,“大家先处理外伤,恢复灵力。赵霆,你对琅琊山外围熟悉,能否想办法弄到一些更高级的疗伤丹药,或者……打听一下外面的风声?”
赵霆沉吟道:“落云坡往东三十里,有一个散修聚集的小坊市‘野狐集’,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有丹药出售。我可以伪装过去探探。但需要时间,且有一定风险。”
“不急于一时。”我摇头,“你先休息恢复。探查之事,等我们伤势稍稳,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自己的状态。”
众人服下丹药,开始各自调息疗伤。石室内陷入寂静,只有泉眼滴水的叮咚声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我服下凝神丹,药力化开,清凉的气息涌入识海,稍稍缓解了神魂的刺痛。我引导着这股药力,配合秩序之钥散发出的微弱秩序波动,开始如同最精密的工匠,一点一点修复神魂上的“裂痕”。同时,丹田内残存的一丝灵力,也按照《水衍真经》的基础路线缓缓运转,滋润着干涸受损的经脉。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损伤的细节,如同亲眼目睹一座满是裂痕的精美瓷器,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和时间才能将其粘合复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石室内光线昏暗,难以判断具体时间。
我忽然感到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从身侧传来,缓缓渡入我的经脉,帮助梳理那些淤塞之处。睁开眼,只见苏璇不知何时结束了初步调息,正坐在我身侧,一手虚按在我背心,青璃净世灯悬浮在她另一只手掌上方,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晕,笼罩着我们两人。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和坚定。“别说话,专心疗伤。”她轻声道,语气不容置疑,“青璃净世灯的净化之力,对修复损伤、驱除异种能量有奇效。我虽灵力未复,但引导灯中本源之力辅助你,还是能做到的。”
我没有拒绝。那温润的净化之力如同甘霖,所过之处,经脉中残留的、因规则乱流和毒瘴侵蚀而产生的顽固异种能量被悄然化去,损伤处的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这股力量中蕴含的勃勃生机,与我自身的秩序修复之力产生了共鸣,使得修复效率提升了不少。
我们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坐着,灵力与净化之光在彼此间流转循环。一种无言的默契和信任在空气中流淌。
另一边,柳清漪已经处理好了肩头的毒伤,正拿着从栖霞谷外围悄悄收集到的一点沾染了石碑污染的土壤和岩石碎屑,眉心微蹙,似乎在以地灵师特有的方式感应分析着什么。周墨则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和防御禁制。赵霆抱着刀,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又过了许久,我感觉伤势总算稳定下来,虽然离恢复战力还很遥远,但至少不会恶化了。苏璇也收回手,额角渗出细汗,显然这番辅助对她也是不小的负担。
“多谢。”我看着她,真心道谢。
苏璇微微摇头,收起青璃净世灯:“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若非你强行制造规则乱流,我们谁也走不出栖霞谷。”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只是……那等手段,以后万不可轻易动用。我感知到,你的本源都有所动摇。”
“我明白。”我点头。那种身体和神魂仿佛要被从规则层面撕碎的感觉,我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林前辈,苏姑娘。”柳清漪走了过来,手中托着那点土壤,“我分析了一下这石碑污染的残留物。很古怪……它并非单纯的污秽或毒性能量,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试图扭曲和吞噬地脉灵气的‘规则烙印’。栖霞谷的地脉,正在被这种烙印缓慢但不可逆地改变性质。苏姐姐的净世真炎虽然重创了石碑,打断了烙印的核心,但已经扩散出去的部分,恐怕难以根除,除非有更高层次的力量进行‘规则净化’。”
她的话让我的心沉了沉。看来净世会布置的这些石碑,作用比想象中更阴毒,不仅污染地表生灵,更在从根本上腐蚀玄幽界的地脉根基!地脉乃一界灵气循环之本,若被大规模污染扭曲,整个世界的修炼环境都将恶化,甚至可能引发更恐怖的连锁反应。
“总会给的情报中提过,十二石碑构成一个庞大的‘九幽夺灵阵’。”周墨也走了过来,神色凝重,“如今北邙山、栖霞谷两处节点被我们破坏或重创,阵法必然出现缺口和不稳。净世会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要么疯狂反扑,要么会加速其他石碑的催化,或者……启动备用方案。”
“还有那个‘影虎’。”赵霆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声音低沉,“我们必须弄清楚他是谁。否则,我们任何行动都可能再次落入陷阱。”
“关于‘影虎’,你有什么头绪吗?”我看向赵霆,“或者,王府内部,有谁既有能力掌握黑甲卫秘密代号,又能接触到净世会,并且……有动机对付你祖父?”
赵霆眉头紧锁,陷入沉思:“黑甲卫直接听命于镇岳王和世子。能知晓‘影虎’这类代号的,除了王族核心,就只有黑甲卫的几位统领和副统领,以及……掌管情报的‘暗影司’首脑。我祖父虽已卸甲归田,但在军中威望极高,且一直对世子近年来的一些激进做法(比如与某些来历不明的势力过从甚密)持反对态度。若说动机……”他眼中寒光一闪,“世子的首席谋士‘阴先生’,还有黑甲卫副统领‘屠刚’,这两人都曾与我祖父有过激烈冲突。屠刚更是对祖父留下的部分兵权虎视眈眈。”
“阴先生?屠刚?”我记下这两个名字。
“但这只是猜测。”赵霆摇头,“没有确凿证据。而且,‘影虎’也可能只是一个被收买的中层,未必是这等高位者。”
“无论如何,王府这条线暂时不能碰了。”我做出决定,“‘影虎’在暗,我们在明,贸然接触只会再次暴露。当务之急,是疗伤恢复,然后设法联系总会,汇报情况,请求下一步指示和可能的支援。我们超额完成了破坏第二块石碑的任务,总会没有理由再袖手旁观。”
众人都点头赞同。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便隐匿在这落云坡石室中,全力疗伤。周墨冒险去了一趟“野狐集”,用易容符改换容貌,花费不菲买回了一些品质更好的疗伤丹药和补充灵力的药材,也带回了一些消息。
正如我们所料,栖霞谷事件已经发酵。巡天司对外宣称是“地脉异动引发毒瘴暴发”,但暗中却加派了人手,在琅琊山脉各处要道设卡盘查,搜索“形迹可疑的修士”。净世会那边则异常安静,没有大肆声张,但野狐集有传言,说有几股神秘势力在暗中高价悬赏“近期在栖霞谷附近出现过的、拥有净化类法宝或术法的修士”情报。这显然是冲着苏璇来的。
此外,周墨还探听到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就在我们大闹栖霞谷的同一晚,琅琊山脉更深处,另一处据说也有“上古遗迹”的山谷“阴风峡”,发生了规模不小的“山崩”,有彩光和黑气冲天而起,持续了盏茶时间才平息。联想到净世会传讯玉简中提到的“多处阵眼不稳”,这很可能意味着,在失去栖霞谷节点后,净世会为了维持“九幽夺灵阵”的整体稳定,被迫提前催化或加强了其他石碑的力量,引发了新的异象。
“他们在加快进度。”我听完周墨的汇报,心情沉重,“我们的干扰,可能反而刺激了他们。”
“但也让他们露出了更多马脚。”苏璇道,她经过几日调养,气色好了许多,本源损伤还需时间,但已无大碍,“那‘阴风峡’的异动,正好给了我们新的目标线索。总会若派人来,或我们恢复后,可以顺藤摸瓜。”
我的伤势在丹药和苏璇净化之力的辅助下,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秩序之钥的裂纹已经愈合了大半,神魂创伤也稳定下来,只是神识强度和范围暂时只有巅峰时的五六成。经脉恢复了七八成,灵力也恢复了小半。虽然距离全盛状态尚远,但已有一战之力。
第五日清晨,我结束了又一轮周天运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发现众人都已结束调息,围坐在一起。
“我伤势已无大碍,可以行动了。”我率先开口,“是时候联系总会了。周墨,你带的那套‘星陨传讯阵盘’,还能用吗?”
周墨点头,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刻满星辰图案的青铜阵盘:“可以用。但这套阵盘距离有限,且启动时会有微弱的空间波动,容易被高手察觉。我们必须找个更开阔、且远离当前藏身地的地方使用,并且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