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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暖,像小时候的自己该有的那种笑。
“去吧。”它说,“他在等你。”
季眠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那扇白色的门。
推开门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孩子还站在原地,举着手,轻轻挥了挥。
像道别。
又像等着再见。
季眠推开门,走进去。
·
门在身后关上。
眼前又是一道楼梯。
向下。
更深的地方。
季眠往下走。
楼梯还是螺旋的,一圈一圈,没有尽头。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楼梯两边开始出现东西。
是画。
很多的画。
和他刚才在房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太阳。两个人。手拉着手。
一幅接一幅,贴在楼梯的墙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季眠一边走一边看。
每一幅都是他画的。
他知道。
虽然不记得画过,但他知道。
那些粗粗的蜡笔线条,那些涂出边界的颜色,那些歪歪扭扭的太阳——都是他的手笔。
走了很久,他终于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一幅画。
不是他画的。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旧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照片上是两个孩子。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站在滑梯旁边。高一点的躲在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矮一点的举着一张画,对着镜头笑。
季眠盯着那张照片,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光。
他看见了。
看见自己举着画,对着镜头笑。
看见身后那个孩子,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
看见——
“季眠。”
一个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
很轻,很远,但很熟悉。
季眠抬起头。
“晏无咎?”
没有回应。
但那声音又传来:
“下来。”
季眠加快脚步往下跑。
楼梯越来越亮。
不是灰色的光,是橙色的光——像糖一样,暖暖的。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
又是一扇门。
但这扇门是开的。
里面透出橙色的光,很亮,很暖。
季眠走进去。
是一个房间。
和之前那两个房间一样大,一样白。
但墙上没有画。
只有一个人。
靠在墙角,坐在地上,低着头。
晏无咎。
季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跑过去,蹲下来,伸手去碰他。
“晏无咎——”
手刚碰到肩膀,那个人抬起头。
季眠愣住了。
是晏无咎的脸。
但不是那个晏无咎。
是更年轻的晏无咎。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T恤,戴着眼镜,眼神里有种季眠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沉重,是——
是光。
那种还没被黑暗侵蚀过的光。
他看着季眠,笑了笑。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季眠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你是谁?”
那个人歪了歪头。
“我是晏无咎。”他说,“二十岁的晏无咎。”
他顿了顿。
“还没开始找你的晏无咎。”
季眠心里一颤。
还没开始找他?
“什么意思?”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站起来。
他比现在的晏无咎矮一点,瘦一点,脸上的线条还没那么硬。他看着季眠,眼神很干净,像还没受过伤的人该有的那种眼神。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找你的吗?”
季眠摇头。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走到墙边,靠在上面。
“你走的那天。”他说,“你被收养的那天。我躲在墙后,看着你上车,看着你离开。从那天开始,我就在找你。”
他顿了顿。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哪。不知道怎么找。只能等。”
季眠看着他。
“等什么?”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笑了一下。
“等你回来。”
他指着自己。
“我等了三年。在孤儿院。每天都等。等你回来找我。”
季眠的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等他。
等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那个年轻的晏无咎说,“十四岁离开孤儿院,开始真正找你。查档案,问人,跑遍所有可能的地方。”
他看着季眠。
“但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季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继续说:“再后来,我学了编程,进了那家公司,参与开发‘诺亚方舟’。我想,如果这个世界找不到你,那我就在另一个世界找。”
他顿了顿。
“然后病毒爆发了。我进来了。系统启动了。”
他看着季眠,眼神很深。
“我在这里,找了二十三天。”
季眠想起那个晏无咎——那个浑身是伤、永远疲惫、永远挡在自己前面的晏无咎。
那是找了二十三年之后的他。
这是找了三年之后、还没开始真正寻找的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指了指自己。
“我是他留下的。”他说,“他进了系统,一层一层往下走,把很多东西都留在了这里。”
他笑了笑。
“最年轻的我,最干净的我,最……”
他顿了一下。
“最想你的我。”
季眠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把你留在这里?”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点点头。
“往前走,要丢掉很多东西。”他说,“害怕,犹豫,软弱——都丢掉了。才能走下去。”
他看着季眠。
“但他舍不得丢掉这个。”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最想你的这个。舍不得。”
季眠伸手,想碰他。
但那个年轻的晏无咎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他说,“碰了,我就消失了。”
季眠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因为我是他留下的念想。”他说,“碰了,念想就碎了。”
季眠慢慢收回手。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还没被岁月磨掉光的眼睛,心里疼得厉害。
这个晏无咎,等了三年,想了三年,最干净的那部分,被留在这里。
一个人。
等着。
“你……一直在这里?”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点点头。
“一直。”
“等什么?”
他笑了。
那笑容和现在的晏无咎一模一样——很轻,很淡,有点无奈。
“等你来。”他说,“等你找到这里,看我一眼。”
季眠的喉咙发紧。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继续走了。”那个年轻的晏无咎说,“他在下一层等你。”
季眠站着没动。
他看着这个人,这个等了二十三年的人,这个把最干净的自己留在这里的人。
他想说什么。
想说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想说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想说——
但那个年轻的晏无咎先开口了。
“季眠。”
季眠看着他。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笑了笑。
“找到他。”他说,“别让他再丢了。”
季眠点点头。
“好。”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退后几步,靠在墙上。
橙色的光开始变暗。
他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季眠想上前,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个年轻的晏无咎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很轻,很轻:
“谢谢你来。”
然后他消失了。
和那些橙色的光一起,消失了。
只剩下季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看着那面墙。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下一站见。」
季眠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
房间的另一边,还有一扇门。
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
和之前那些门都不一样。
门上没有数字。
只有一个符号。
是一把钥匙的形状。
季眠伸手,推开门。
门外不是楼梯。
是光。
很白很白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