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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了三天三夜。
季眠靠在车窗边,看着风景从山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又变成山。他不记得在哪站下的车,也不记得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只是火车停了,他站起来,脚自己走了下去。
站台很小,在山谷里,四周都是树。站牌上的字他看不懂,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天快黑了,站台上没有灯,只有售票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走。
然后他看见了。
站台尽头,有一扇门。不是车站的门,是另一扇——旧旧的,木头的,和古堡里那些门一样。门开着,里面是黑的。
季眠走过去。他知道这扇门。梦里的走廊上,他见过无数次。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眼前是那条走廊。白色的墙,深绿色的水磨石地板,闪烁的日光灯。和梦里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在梦里。他摸得到墙,摸得到地板,摸得到那些关着的门。门是凉的,木头的纹理在掌心下清晰可见。
他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走廊左边有一扇门,半开着。他推开。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对着一面墙。墙上挂着很多画,全是太阳。季眠认出那些画,是他画的。在孤儿院里,蹲在滑梯旁边,用蜡笔一张一张画的。
那个人转过头。是公爵。
他穿着黑色的礼服,坐在一把普通的木椅上。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海。
“你怎么在这里?”季眠问。
公爵没有回答。他看着墙上的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我想起来了。”
季眠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想起什么?”
“想起他。艾伦。他的脸,他的名字,他笑起来的样子。我都想起来了。”公爵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一幅画。画上的太阳歪歪扭扭的,蜡笔涂出了边界。“我记得他第一次来古堡的样子。骑着马,从荒原上过来。天快黑了,他站在门口,问我能不能住一晚。”
他的手停在画上。“我问他是谁。他说,一个迷路的人。我让他进来了。”
公爵低下头。“他住了三天。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我还会来的。我说,好。他来了。来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带东西。阿尔卑斯的雪绒花,撒哈拉的沙,亚马逊的蝴蝶。”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次来,是春天。他站在门口,说,秋天再来看你。我说,好。他没有回来。”
季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公爵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但想起来的都是失去的。
“你不该想起来的。”季眠说。
公爵摇摇头。“我该。忘了三百年,够了。”他看着墙上的画,“你知道吗,我为什么画太阳?”
季眠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画。不是你的。是我画的。你走了之后,我开始画。画你画过的东西。太阳,两个人,手拉着手。”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取下来。“画了三百张,三百张都不像。后来不画了。因为画着画着,忘了在画谁。”
他把画叠好,抱在怀里。“现在想起来了。”
他看着季眠。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你不是他。但你在的时候,我觉得他也在。”
季眠的喉咙发紧。
公爵抱着那叠画,走回椅子前坐下来。“你该走了。下一站在等你。”
“你呢?”
公爵没有回答。他把画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看。太阳,两个人,手拉着手。画得很丑,颜色不对,线条不对,什么都不对。但他看得很认真。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他说,“坐够了,就回去。”
季眠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抱着那些画,面对着空荡荡的墙。和三百年前一样。但不一样了。他想起来了。知道自己在等谁,知道等的人不会回来,知道为什么要等。这就够了。
季眠转身,走出房间。走廊还在。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尽头,那扇没有数字的门开着。他走进去。
这一次,光没有散。他站在光里,橙色的,暖暖的,像站在一颗糖里面。光里有人。很多很多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知道他们是谁。医生,孩子,少年,程序员,愤怒的小晏,黑暗面,公爵。所有的切片,所有的晏无咎,都站在光里,看着他。
他们一起开口。“你来了。”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
“你们在等谁?”季眠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最前面的那个人开口了。是医生,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等你。”他说。
“我不是你们等的人。”
医生笑了。“我们知道。但我们还是想等你。”
他伸出手。手心里有一颗糖,橙色的,亮晶晶的。
“拿着。”
季眠接过来。糖是温的,像刚从口袋里拿出来。
“这是第几颗了?”季眠问。
医生想了想。“第三颗。第一颗在古堡大厅里,第二颗在树里面,第三颗在这里。”他看着季眠,“每一站都有一颗。每一颗都指向下一站。”
季眠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三颗糖,三个世界,三个方向。
“下一站在哪?”
医生指了指光的外面。“你出去就知道了。”
季眠握紧那颗糖,转身往光外走。走了几步,他回头。那些人都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医生,孩子,少年,程序员,愤怒的小晏,黑暗面,公爵。所有的晏无咎,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下一站见”。
“你们会一直在吗?”季眠问。
医生笑了。“会。每一站都在。”
季眠点点头,转身走出光。
他睁开眼。火车在晃,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在车厢里,手心里攥着一颗糖。三颗了。他低头看,糖纸上没有字。但光很亮,比以前任何一颗都亮。
对面坐着一个老人,花白头发,眯着眼看他。“你手里的东西在发光。”
季眠把糖收进口袋。“嗯。”
老人没有追问。他指了指窗外。“快到站了。”
季眠转头看窗外。平原,农田,远处有一个镇子,教堂的尖顶在晨光里发着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但他知道,下车就是了。
火车慢下来,站台出现在窗外。很小,只有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地名。季眠不认识,但他站起来,拿起背包,走到车门口。
门开了。他走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