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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不是灰白色的。是一种更暖的、像是从旧照片背面透出来的颜色,带着一点点的黄,一点点的模糊,像被时间洗过了很多遍,只剩下最温和的那一层留在表面。他坐起来,手掌撑在身下——触感是冰冷的,光滑的,像是玻璃,又像是被磨得很薄很薄的水面。他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坐在一片镜面上。整个房间都是由镜面构成的。地板是镜面,墙壁是镜面,天花板是镜面,无数个季眠的身影从不同的角度反射回来,叠在一起,像是一道被重复书写了很多遍的句子。他站起来,脚掌踩在冰凉的镜面上,感觉到自己的重量被无数个倒影同时分担着。
他环顾四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架,没有柜台,没有窗台,没有那只空花瓶,没有晏无咎。只有他自己,和无数个他自己。
季眠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那些倒影。他知道他还在第五世界——系统的声音在他落进这片光之前说过,第五世界通关,记忆同步中。但他不在书店里了。他在书店的背面,在那扇门后面,在那个他推开了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走进来的地方。镜中房间。
他动了动手指。那些倒影也跟着动了动手指。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些倒影也跟着迈了一步。他停下来,看着离他最近的那面镜墙,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安静、眼底带着一点疲惫的男人。那个男人也看着他。然后季眠发现了一件事。那面镜子里的人,和他穿的衣服不一样。
季眠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是晏无咎前天从阁楼里找出来给他的,说是以前某次重置里留下来的,干净、完好、尺寸刚好。但镜子里那个季眠——穿着的是深蓝色的旧毛衣,领口有一道浅浅的洗旧的痕迹,袖子有点短,露出一点手腕。那不是现在的他。那是很久以前的季眠。孤儿院的季眠。季眠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那面镜子,看着镜中那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孩子——不对,现在这个影子看起来比孩子大一些,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面容还没有完全长开,眼眶
镜中的季眠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在等人。
季眠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在镜面房间里被反射了很多次,变得又轻又散,像水面上扩散开的波纹:你在等谁?
镜中的季眠没有抬头。但季眠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季眠把耳朵贴近镜面。那道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薄薄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他在看我。
季眠退开一步。他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旧毛衣的自己,看着那个自己始终低垂的眼睫和微微蜷缩的指尖。记忆像一道被缓缓拉开的旧抽屉,灰尘从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种干燥的、被存放了很久的气味。他记得那件毛衣。那是孤儿院统一发的,每个孩子都有一件,深蓝色,领口会褪色,袖口会起球。他那时候总把那件毛衣穿得比别人更久一些——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只有那一件。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那件毛衣的右边袖口,有一道被撕开的裂缝,又被很粗糙地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线是深灰色的,和毛衣本身的颜色不太一样。
那道缝痕是被别人补的。季眠不知道是谁补的。他只记得那天他把毛衣脱下来扔在床角,因为袖子被人扯坏了,他不想穿。第二天早上醒来,那件毛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右边袖口的裂缝已经被缝好了,针脚很笨拙,但很结实,像是缝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怕它再被扯开。他当时没有多想。他以为那或许是哪个阿姨帮他缝的。但此刻,站在镜面房间里,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同一件毛衣的自己,季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早上他拿起毛衣的时候,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他掀开枕头。那里有一颗糖。用玻璃纸包着的,橘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他不知道那是谁放的。他把糖塞进口袋里,后来一直没有吃。他把那颗糖留了很久,久到玻璃纸变得皱巴巴的,久到里面的糖块开始发黏。但他一直没有吃。因为他不知道是谁给的,他舍不得吃。
季眠站在镜子前面,手指贴在冰凉的镜面上,隔着玻璃,隔着时间,隔着那些他曾经走过却从未回头看的走廊,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毛衣的自己。他忽然很想问一句——那颗糖是你放的吗。但他没有问。因为镜中的季眠抬起头了。隔着镜面,隔着那道薄薄的玻璃,那个穿着深蓝色旧毛衣的少年抬起眼睛,看着镜子外面的季眠。他的眼睛很安静,像一片还没被风吹皱的水面。他开口了,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很轻很轻:
你看到了吗?那道目光。
季眠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少年的眼睛,忽然间,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他记得那道目光。
在孤儿院的后墙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长满了杂草,有一块石头不知道被谁放在那里,平整的,可以坐人。季眠经常坐在那块石头上画画。他画树,画草,画远处的屋顶,画天空里飞过的鸟。他最喜欢画太阳。橘色的,圆圆的,用黄色的蜡笔把周围涂得暖融融的,像一团能被捧在手心里的温度。他坐在那里画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看着。不是恶意的。不是那种让他害怕的目光。是一道安静的、温热的、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贴在后背上的目光。他从来没有转过头去看过。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害怕那道目光会在自己转头的时候消失;或许是因为他隐隐约约知道,那道目光来自某个和他一样安静的人,他不想惊动他。
但他记得那道目光。它跟着他穿过走廊,跟着他爬上铁架床的上铺,跟着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跟着他走进那间总是漏风的画室。那道目光从来没有靠近过。它只是跟着,安静地、固执地、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之后就不打算更改了。季眠一直不知道那是谁。
直到此刻。站在镜面房间里,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深蓝色毛衣的少年,看着他安静的眼睛,季眠忽然知道了。
那道目光的主人——不是他坐在后墙石头上的时候才在的。那道目光一直都在。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从他被领养的那一天,从他被人从孤儿院带走的那一天,从他跌进那片冰冷的水里又被人拉起来的那一天,那道目光就一直在。
季眠的手指在镜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镜中的少年,问:你看到他了?镜中的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转过头,看向镜面的某个角落。季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镜面房间的深处,在另一面墙上,在无数个倒影交叠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道影子。很淡,很模糊,像是一幅被擦掉了大半的铅笔画,只剩下一些凌乱的线条还留在纸上。但那些线条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轮廓。一个少年的轮廓。瘦瘦的,肩膀微微内扣,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低着头,不靠近,也不离开。他的脸是模糊的。但季眠能看见他的眼睛——那道目光。他记得那道目光。
季眠从镜面上收回手。他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抵上了另一面镜子。冰凉的温度透过外套渗进皮肤里,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记忆在闭合的视野里像旧胶片一样一格一格地滑过。他想起有一次,他在孤儿院的走廊里被两个大孩子堵住了。他们抢他的画本,把他推到墙边,本子被撕成两半,画好的太阳从中间裂开,橘色的蜡笔痕迹像一道伤口。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手在发抖。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一阵风从走廊的另一头刮过来。有人把他拉起来了——不对,不是拉他。那个人挡在了他前面。他蹲在地上,只看到一双旧球鞋,鞋带系得很紧,左右脚的鞋带是不同颜色的,一只是白色,一只是灰色。那双鞋子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他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因为他一直低着头,一直在捡那些碎片。但他记得那双腿在微微发抖。那个人在害怕。可那个人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走。后来那些大孩子走掉了。季眠站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地上那些被捡起来又被他捏在手心里的碎片。他后来再也没有找到那个人。他问过阿姨,问过其他孩子,没有人知道是谁。他就把那些碎片夹在画本里,一直留着。那双腿、那双鞋带颜色不同的旧球鞋,他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