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素书随口问郑弘:“如今整治河工多采用什么方法”
郑弘笑道:“奴才知道的也不多,偶尔听大人们闲聊,多是加固堤岸,开仓赈济灾民之类。”
谢素书摇摇头,喃喃道:“不疏浚河道只堵不疏,哪解决得了根本。如今灾情严重吗”
郑弘一脸戚戚,“沿江已有多个郡县遭受水患,被河水冲走的人数约有十来万。据南边传来的信儿说浮尸遍地,惨不忍睹啊”
谢素书虽没亲见,却也从这“浮尸遍地惨不忍睹”八字中可以窥见一斑,亦是心中凄恻,不禁想起前世南方水灾,她和大学同学们参加灾后救援志愿者,见到的那凄惨景象。这个时代的人们可能还不能有那般的卫生意识,她心里很是担心。
“南方不日定还有大瘟疫,不知道那边可有准备”
郑弘见谢素书被水灾之事扰了心情,面色不好,自知多嘴,心中懊悔不已。
谢素书觉得虽然自己莫名其妙的来到异世,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这里的人在水灾中死去而好不作为,沉思片刻,心中有了计较,面上仍是平静,闲聊般和郑弘说道:“大灾之后,横尸遍野,易生瘟疫,那些尸首裹以石灰,入土为安才妥当。我曾在一本古书上见过治水之法,说是收紧河道,水流沙中,沙随水去。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独特的治水方法,在易发生洪水泛滥之处,先选择一个低洼地区,修建特殊的滚水坝,当洪水汹涌而来时,便打开该处堤坝,放水进入,分流泄水,不知这般可行得通”
“这些倒是没听说过,实在是新颖。”郑弘笑着赞了一番太子妃所说见解新颖,自告退向太子禀报去不提。
谢素书安静修养了几日,太医日日晨间过来给她诊脉,所服用的汤药每日都有细微调整,太子宫中奇珍灵药众多,谢家也派人送了调补上品,每日里轮着服用,半个多月下来,额上创口结痂,脑中淤血发散,眼睛渐渐恢复正常,已能清晰视物,但太医说她脑部遭遇重击,仍需要静养休息。
这半月里,她没有闲着,不停差遣明川办事。当初谢素书从谢家嫁过来时,陪嫁的丫鬟、嬷嬷不少,但宫中不便留人,都送去了自己的陪嫁庄子、铺子,留在身边的不过明川大丫头,和四个样貌整齐机灵的小丫头,并一个精干利索的妈妈。人虽然少,但也能做不少事。
谢素书命令她们私下给她找些典籍话本,用作消遣,暗中让她们将太子宫中各位良娣夫人的情况查一查,各路小道消息都用心搜集。明川见自家小姐终于不似以往那副软弱害羞的样子,心里也着实开心,做起事情来,更是卖力,走路都呼呼带着风。
这一日天阴沉的利害,到了下午,竟然电闪雷鸣的下起大暴雨。庭院中花树草木被冲刷得翠绿,地面不多时便积起一汪汪的积水,渐渐连成一片,豆大的雨滴落下来,地上白茫茫一片。檐下哗啦哗啦的淌着水,落到台基下青石水沟里,一片脆响。窗外一株芭蕉,长得多年,蕉叶高挺宽大。雨点子落在上面,吧嗒吧嗒响个不听。
谢素书觉得身体不大舒服,六月天儿,却一阵阵的发冷,浑身乏力,想着可能是天气变化导致,唤明川关了窗户,将她从榻上扶到床上。
明川伺候她躺下,听她叫唤冷,又取了略厚些的被子给她盖上,一番忙碌,满头豆大热汗,转身却见谢素书躺在床上,仍是冷得缩成一团。
明川心知不好,忙去外间叫了李妈妈进来。
李妈妈到底年长一些,年轻时候也伺候过好几位小姐,见谢素书这样,暗暗叫糟。伸手在谢素书额上探了探,只觉得额头一片滚烫。屋内昏暗,待小宫女点上火烛,见谢素书已是烧得脸颊一片赤红。
李妈妈也慌了,“快让人取凉水巾帕来,太子妃这会儿怎么还发起高烧来了”又细问了明川太子妃今日的饮食起居,发现与平日并无两样,一时也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遣人冒大雨去禀告太子。
屋外雨下得越发的大了,小太监虽然心里不情不愿,但也不敢耽搁。
谢素书初时只觉得冷,后来又觉得燥热难耐,全身上下,似被抽干一般,一丝力气也没有,动弹不得,脑袋却疼痛欲裂,疼得她连叫疼的力气都没有。脑中各种场景片段走马灯一样掠过,她惊奇不已,却又觉得万分熟悉,片刻后明白过来,这是她脑中那个真正的谢素书的记忆。
她烧得神思迷糊,难受无比,偏偏无法沉睡,听得屋里人来人往,似乎是太医来了,有人拿过她的手,给她诊脉,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给她喂药。喧闹许久后,房间里静下来,有人坐在床头,潮湿冰冷的手,抚过她的眉,停留在额上,轻轻摩挲,久久没有离去,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舒服惬意,她想抓住那手,却浑身无力动弹。
此时,一波波的记忆正在她脑海中汹涌翻滚,有一副场景却分外清晰。
亭台楼阁,檐牙高啄,庭院深深,是谢府。
碧水流波,九曲回廊,女子迤逦而行,湖心有亭,亭中男子腰挂长剑,唇边横一管古朴竹笛,音符流转,如珠落玉盘,男子听得脚步声,转过身来,唇角一弯,眼中笑意流淌,剑眉飞扬,“书妹”
她听见自己不受控制的开口,唤道:“凌远”
额上的那只手,明显颤了颤,有人长长叹息,叹息声轻轻,但落在耳畔,却沉如磐石。
最终,那只手拿走,床头那人起身出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有人端了凉水进来,不停用巾帕给她冰敷额头,还有好几次,有人轻柔抬起她的头给她喂药。
额头上的巾帕凉凉的,很舒服。她闭着眼睛,神志渐渐安宁,陷入沉沉的睡眠。
雨仍在下,东宫太子萧越寝殿里烛光昏暗,太子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窗前,长发披散在肩上,微湿,似乎刚刚洗过,还没有干。夜风吹进来,带着粘滞的水汽,吹的帷幔翻卷。雨丝斜飘入殿,窗前地上已有一小摊积水。
郑弘躬身走到太子身后,低声恭敬道:“殿下,已经子时末刻了,今日雨大,殿下早些歇息吧。您回来之前,王良娣那里,已经遣人过来四趟了,您今晚可还去那边安歇”
太子仍是看着窗外,漫不经心道:“不去了你先下去。”
“是”郑弘垂手退下。
不多时,郑弘又进来了,“殿下,”
“今晚不去叫她别打发人过来了”太子沉沉说道,话里带着怒气。
郑弘一惊,小心翼翼回道:“不是王良娣,是留在太子妃那边的何成,说太子妃烧已经退了,听明川姑娘说睡得安稳了他才回来。”
“退下吧,叫他们进来,伺候孤就寝。”
“是”郑弘擦擦额头上的汗,忙不迭退了下去,心中暗暗思忖,主子今日是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