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瑶款步而入,反手合上房门,素手轻抬,数道淡银色香篆自她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门窗墙壁。
霎时间,室内外仿佛被一层无形水幕隔绝,连月光都似乎朦胧了几分。
“何事如此紧张?”玉瑶走到他对面坐下,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关切,“我方才察觉到你回宫时气息有异,便过来看看。”
“崔芷兰死了。”李墨白神色平静道。
玉瑶一怔:“死了?如何死的?你……”
“借刀杀人!”李墨白缓缓吐出四个字。
他抬眼,目光与玉瑶相接,沉默片刻后,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道出。
从被崔家下蛊胁迫,到崔芷兰用骨笛折磨,再到自己借寒鸦祠之局斩杀崔芷兰,并在最后时刻以截天剑指补刀灭口的经过……原原本本,清晰道来。
玉瑶静静听着,眸光几度变幻。
当听到“蚀心蛊”三字时,她覆在袖中的素手微微收紧;听闻崔芷兰以蛊毒相胁、步步紧逼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冷意。
待李墨白言罢,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片刻,玉瑶轻轻吐出一口气,感慨道:“没想到崔家手段如此毒辣,那崔芷兰更是步步杀机……好在,你此行虽然冒险,但总算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
李墨白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崔芷兰虽死,我却也暴露了。虽然那人没有当场抓住我,但他肯定能猜到我的身份!”
玉瑶眸光一凝:“那隐藏在寒鸦祠内的人到底是谁?你可看清了?”
“崔芷兰临死前,曾惊呼‘万秽香’,称那人为‘秽土天王’。”
“秽土天王……沈万岁?!”玉瑶低呼一声。
她蹙眉沉吟,旋即向李墨白解释道:“你初来王都,或许不知。我大周顶尖战力,除坐镇中枢的父王与四大神侯外,便是这‘八天王’。四大神侯与父王同出五大始祖家族,执掌中央权柄;而八天王则是后来拜入仙门的杰出弟子,同样也是亚圣,只不过常年在外征战,镇守边疆要地。”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这‘秽土天王’沈万岁,据我所知,一直坐镇苍梧境东南,负责镇压那些心向儒盟的残余势力,若无父王特旨召见,按理绝不可擅离职守,更不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都!”
李墨白心中一动,问道:“公主,我有一事不明。四神侯与八天王皆是亚圣修为,为何地位权势相差如此悬殊?四大神侯可直面周王,权势滔天,而八天王似乎只是征战之将?”
玉瑶略一沉吟,解释道:“此乃我大周立朝根本之秘。仙道王朝的核心,在于五大始祖家族——即父王所在的周氏,以及西伯侯、东岳侯、南陵侯、北川侯四家。唯有这五大家族血脉,才拥有汲取修士本源之力为自己延寿增功的天赋神通。八天王虽然也是亚圣,但并无此等血脉天赋,必须依靠周王和四大神侯为他们增寿,否则便会寿元耗尽而亡。”
“原来如此……”李墨白恍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难怪四大神侯气焰如此嚣张,连周王有时也需顾忌三分。原来他们也掌握着延寿续命的根本资源,就连八天王这些顶尖高手,都不得不依附于他们。”
玉瑶点点头:“八天王之中,有三人支持西伯侯,这‘秽土天王’便是其中之一。”
李墨白双眼微眯:“沈万岁悄然返京,藏身那诡谲的寒鸦祠秘境之中……恐怕王都之内,将有大事发生。”
两人都预感到风雨欲来的前兆,一时陷入沉默。
静室之中,月辉流淌,银霜铺地。
玉瑶凝神思索片刻,忽而抬眸,轻声问道:“那秘境中的符文,你可曾仔细看清?”
“这次看得真切。”李墨白点点头,随即并指如笔,以灵力为墨,在空中徐徐勾勒。
指尖划过之处,灵光凝而不散,交织成一行扭曲盘绕的诡异符文。
这些符文不同于道家云箓、佛门梵文,亦非儒家正字,其内蕴的血色纹路隐隐流转,观之令人心悸。
玉瑶倾身细观,脸色渐渐凝重。
约莫一刻钟后,她才收回目光,沉声道:“这些符文……我虽从未见过,但隐隐觉得,它们和某种独特的香道有关。”
李墨白闻言,眼中光芒微闪。
他袖袍一拂,将空中灵力凝成的符文尽数收拢,化作一枚巴掌大小、流光内蕴的玉简,递与玉瑶。
“我将所见原原本本拓印于此,公主可再细观。”
玉瑶微微点头,接过玉简,脸色凝重道:“如今王都暗流涌动,你我须得早做防范,以免被波及……”
她略作思量,续道:“这样吧,明日我们分头行事。你先去百草司,崔芷兰既已殒命,蚀心蛊已成无主之物,以林药王之能当可一举根除。我则去‘典藏司’一趟,那里收罗了王朝建立以来收录缴获的诸多古籍、残卷、密录,或许能从中找到与这符文相关的蛛丝马迹。待到晚间,我们再于栖凰宫会合,商量下一步对策。”
李墨白听罢,微微颔首:“公主思虑周详,明日便分头行事。”
两人相视一眼,俱看到彼此眼中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窗外,夜色如墨。
王都万千灯火在远方闪烁,犹如星河倒坠,却照不透这深宫重重、人心叵测的迷局……
……
同一时间,西伯侯府深处。
一方密殿,隐于重重禁制之后。
殿内无窗,四壁皆以深海“沉星玄铁”铸就,吸尽光亮,唯室心悬着一盏青铜古灯。
灯焰幽幽,色呈惨碧,映得室内光影摇曳,恍如鬼域。
室中四人,分席而坐。
正北主位,西伯侯一袭玄紫蟠龙蟒袍,面色沉凝如水,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左侧下首,便是刚从寒鸦祠归来的秽土天王沈万岁。
此人周身灰黑雾气虽已收敛大半,但那股若有若无的“万秽朽气”仍萦绕不散,令周围灵气都显得粘稠了几分。
右侧二人,分别是西伯侯长子周衡,次子周宸。
两人面容有七分相似,但周衡明显更为沉稳内敛,此刻眉头微蹙,目光低垂,似在思量。周宸则面带冷笑,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事情便是如此。”
沈万岁的声音嘶哑干涩,在密闭的室内回荡,“那女子是北境崔家之人,修为不弱,且怀有破禁秘术。虽已被我当场击溃神魂,但其同党……施展的似是儒门‘截天剑指’,且遁术诡异,未能留下。”
他略一停顿,沉声道:“侯爷,寒鸦祠下的秘密,恐已泄漏。即便那窥探者未能尽窥全貌,单是‘万秽香’与祠内异状,便足以引人深究。”
室内一时寂静,唯有青铜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周宸忍不住一拍桌面,急声道:“父侯!此事定与那崔扬脱不了干系!前日他便曾硬闯寒鸦祠,被孩儿拦下,定是那时便起了疑心!此人不过仗着天王令与驸马身份,便敢在王都肆意窥探,当真不知死活!依孩儿看,不如直接派‘幽影卫’高手潜入栖凰宫,将此獠斩了,一了百了!”
他语气狠辣,眼中杀机毕露。
“不可鲁莽。”
周衡微微摇头:“二弟稍安勿躁。崔扬虽根基浅薄,但他毕竟是三公主明媒正娶的驸马,栖凰宫乃王室宫苑,贸然潜入行刺,一旦失手或留下痕迹,定会影响我等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