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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伙计,你瞧瞧,我们这位前任宫廷军事大臣可真够狼狈的。”
“可不是吗,前几日还威风八面,今天就……啧,听说昨天在南门,臭鸡蛋砸得他满头满脸。”
“活该!谁让他干出那种天怒人怨的事,差点把我们都害死。”
“嘘……小点声。”
宫廷地牢深处,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混合着霉味、陈年污垢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里面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墙壁上相隔甚远的、摇曳不定的火把。
一间特别加固的单人囚室外,两名负责值守的地牢士兵倚靠在冰冷的墙上,目光透过粗如臂膀粗的木栏,投向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草堆上的身影,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鄙夷和些许兔死狐悲的复杂情绪。
干燥的草堆上,克里提对他们的议论仿佛充耳不闻。他背对着牢门,面朝石壁,身体僵硬地蜷缩着,像一块失去生命的石头。只有间或,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扫过对面墙上火把的光影,或是落在自己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命令、如今却污秽不堪、戴着沉重镣铐的手上。
随后,便是几乎微不可闻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一声叹息,悠长而空洞,仿佛带着所有希望破灭后的余烬。
自昨夜被粗暴地扔进这间囚室后,他便再未开口说过一个字。狱卒送来的、放在门边石板地上的粗糙黑面包和一碗寡淡的菜汤,早已冰冷凝固,他未曾瞥过一眼。干裂的嘴唇紧闭着,喉咙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黑暗、阴冷、死寂……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克里提轻轻扭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厚重到令人绝望的石壁,冰冷坚固的栅栏,角落里的暗色污渍。这一切,构成了他此刻世界的全部。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身处此地,成为这暗无天日之所的囚徒,沦为他人评头论足的对象。
曾几何时,他身着华服,出入宫廷华丽的殿堂,执掌侯国兵权,一言可决无数人的命运。曾经的荣光与眼前这肮脏、狭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牢笼,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强烈的屈辱、不甘,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但比这些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一种深切的荒谬感和命运弄人的无力感。
他费尽心机,精心策划,不惜刺杀法兰西亲王以搅乱局势,为自己攫取更大的权势铺路。事情败露后,他又果断断尾求生,牺牲巴特莱,精心策划逃亡路线,成功逃出了贝桑松……他以为自己能像过去无数次危机一样,化险为夷,甚至东山再起。他计算了追兵的速度,选择了最隐蔽的路径,动用了隐藏的据点……
却万万没想到,会在黑松林被一支来自卢塞斯恩的人马精准拦截、伏击、生擒。仿佛他所有的算计和挣扎,在更高层面、更庞大的力量面前,都成了可笑而徒劳的扑腾。
“保罗”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翻滚沸腾,他恨不得活刮了那个看似中立、实则早已与亚特·伍德·威尔斯和高尔文流瀣一气的家伙!
一种莫名的怒火,混合着对失败的愤恨,让他几乎要嘶吼出来,但干涸的喉咙和仅存的、可悲的骄傲,让他死死压抑住了这股冲动。
他失败了,一败涂地。
如今,身陷囹圄,外面是愤怒的民众和磨刀霍霍的宿敌,领地可能动荡,家族命运未卜,巴黎的怒火更是悬在自己头上。
他的眼珠再次转动,看向那碗冰冷的菜汤,水面倒映着跳跃的火光,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的人生和未来。
转瞬,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比前一声更加沉重,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将脸更深地埋向膝盖,仿佛要与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融为一体。只有镣铐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嘎吱~
一声沉重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地牢深处死水般的寂静。台阶上方那扇厚重的、包裹着铁条的橡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股略为新鲜的、却依旧带着地牢特有阴湿霉味的气流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