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问自答,目光温和而深远。
“功勋昭著,足以服众;尽心竭力,足以换心。”
“如此而已。”
雨音霜收回思绪,指尖轻抚过那行“守城者,非守墙垣,乃守人心”。
赤羽大人说得轻巧。
可这“如此而已”四字,当真做起来,何其不易。
她将目光移向案上摊开的奏章。
那是南境巴剌部与赫孟部因秋季草场归属递上的陈情书。
两部落世为姻亲,去岁因一场误会结下龃龉,今岁草场划分时便互不相让,各自向王庭递了折子,言辞间虽仍守着礼数,火药味却已隐隐透出。
巴剌部牧养战马,赫孟部专育耕牛,皆为苗疆不可或缺的臂助。偏这两部族长又都是执拗脾气,若处置失当,小事化大,来年战马与耕牛的贡额都要受影响。
雨音霜蹙眉。
她翻到赤羽书册中论“制衡”之章——
【使两强相疑,不若使两强相需。相疑则互掣肘,相需则互为用。善弈者,不执一子,而谋全局。】
凝神细读的她眉心渐展,概因想起前几日赫蒙少使无意中提起的一桩事——赫孟部族长幼女即将及笄,巴剌部族长嫡子正当婚龄,两家原是有意结亲的,只是去岁那场误会后便搁置了。
若以王后之名为这桩婚事保媒,两部落化干戈为玉帛,不仅今岁草场之争迎刃而解,来年两部贡赋更可合而为一,统一调度……
她提笔蘸墨,在奏章空白处细细写下批注,那是她对两部族性情、历年贡赋数额、姻亲旧谊的考量,又拟了三项赏赐以示王庭荣宠,最后缀上一笔——
“巴剌部嫡子擅骑射,赫孟部幼女精织染。臣妾闻之,窃以为天作之合。恳请王上恩准,以结两姓之好,永固苗疆南境。”
此刻的雨音霜,全然沉浸在处理公务的专注之中,早已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烛火渐渐微弱,窗外的夜色也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直到前殿传来赫蒙少使与一众苗兵恭敬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啊,是王上平安归来!参见王上,恭迎王上!”
雨音霜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放下狼毫,抬手理了理衣襟,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欣喜取代,快步朝着殿门走去。尚未见到人影,几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便先传入耳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势。
“免礼平身。”
那道温醇亲和的男声自殿外传来,带着连夜赶路的些许沙哑,却仍是叫人听了便觉安定的从容。
雨音霜不觉弯了弯唇角,旋即敛容整衣,静待来人。
殿门大开,晨光与人群一同涌入,当先而入的是苍狼,雪绒鎏银的玄英王袍染了风尘,眉宇间却无疲态,望见殿中立着的人时,眼底掠过一抹极轻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的人影络绎不绝——
御兵韬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沉凝,风逍遥落后半步,面上挂着惯常的散漫笑意;荻花题叶缓步而入,麒麟雪裘片尘不沾,神情温柔如故;无情葬月紧随其后,眉峰微蹙,似有几分无奈。
而他身前那道粉衣身影已蹿进殿来——
“哇!这就是苗王宫吗?”
少女仰头望着殿顶彩绘,杏眼中盛满惊叹,腰悬佩剑随着动作轻晃,一袭樱粉衣裙在这满殿肃穆中亮得像枝头初绽的春樱。
“飞渊,别乱跑!”
无情葬月话落人已远,堪堪拽住师妹衣角的指尖落了空。
他收手时低声补了句“抱歉”,那语声清冷如春寒料峭,却染着三分化不开的无奈。
飞渊浑不在意,左顾右盼,瞧见殿角铜鹤时又是一声惊叹。
她身后,冽风涛与中谷大娘并肩而行,两人相隔半步,神色皆是历经生死后的平和。
岁无偿沉默随行,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忆无心跟在队伍最末。
“见过王上!”雨音霜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语气切慕而温柔,眼底的欣喜毫不掩饰。
叉猡匆匆赶到,手端木盘,盘中青瓷小盅犹冒着热气。她瞧见殿中众人时一愣,旋即躬身问安:“叉猡参见王上!”直起身时目光扫过来客,脱口道,“祭司,铁……军师,诶,你是……中谷大娘!”
她口中的“铁军师”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含糊地带过——
在叉猡心中,苍越孤鸣是她誓死效忠的王,荻花题叶是令人敬佩的祭司,唯有御兵韬,纵使身居军师之位,立下赫赫功勋,也终究没能得到她的完全认可。
至于中谷大娘茹琳,曾是她的仇敌,如今死而复生,再度出现在苗王宫,叉猡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骨镖,身形微微一动,便欲抽出骨镖,戒备地对准茹琳。
就在此时,一只粗糙而有力的手掌猛地按下了她的肩膀,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叉猡猛地转头,当看到来人的面容时,不由瞪大了双眼,语气中满是震惊:“岁无偿!”
一夕之间,挚友前敌双双复生,这般冲击,叉猡到底接受不能。
冽风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冲同僚微一颔首:“详细的情形,我私底下再告知你。”他语声沉稳,带着旧友重逢的了然与安抚,“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别打扰王上的决断。”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惊与戒备,叉猡缓缓松开握紧骨镖的手,收了架势,退至一旁。
另一边厢,苍越孤鸣已自盘上取过杯碟,径自斟了一盏温茶,递向雨音霜,动作自然,仿佛行过千百回:“辛苦你了,霜。这段时间,多亏了你打理苗疆内务。”
雨音霜接过茶盏,指尖传来阵阵暖意,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摇了摇头:“能为你分忧,是我的本分,不辛苦。”
简单的一句话,却藏着两人之间浓情蜜意,无需过多言语,眼底的关切与温柔,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待到苍狼转过身时,神色已复肃穆:“现今元邪皇倾魔世之力再度入侵,九界必受波动,大战在即。”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冽风涛与中谷大娘身上。
“二位久别重逢,本是喜事。孤王已与祭司议定,可送二位前往道域定居。道域未受战火延烧,四宗虽各有章程,对避世之人却向来宽待。”
他顿了顿,语声诚挚。
“这是孤王的一点心意,盼二位不必涉险。”
冽风涛还未开口,他身旁的中谷茹琳便自上前一步,盈盈一拜,道:“王上厚恩,茹琳心领。”她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张曾因痴狂而扭曲的面容,此刻竟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但茹琳不能去。”
苍狼微怔。
中谷茹琳转头望向冽风涛,眸光温柔得像初融的雪水。
“我认识涛君三十年了。”她说,“他放不下的,我怎会不知?”
冽风涛没有看她,但他的肩线,悄然松了几分。
“他放不下故乡,放不下挚友,放不下……”茹琳顿了顿,目光掠过叉猡、岁无偿,最后落在苍狼身上,“放不下恩主。”
“我若强拽他避世偷生,他这一生,都不会快活。”
她收回目光,垂眸望着自己掌心——“茹琳此生,欠下的债太多,还不清了。”那双手曾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此刻却平静地交叠身前。
“还不清的债,还不必还的情……”她轻轻吸了口气,“至少,可以与他一同,还上那么一点。”
殿中一时寂静,风逍遥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御兵韬眸光微动,仍是沉默。
苍越孤鸣望着眼前这名女子——他曾以为她只是痴狂的复仇者,后又见她迷途知返、归于平静;而此刻,他望见的是另一个中谷大娘。
深明大义四字,说来容易。
做到的,却从来寥寥。
“……多谢你们。”苍狼的语声放得极轻,却郑重如金铁,他敛袍正身,肃容启口,“众人接旨。”
群臣敛衽齐喏:“臣在!”
“下令全军戒备,”苍狼语声沉凝,“由军师调度、军长号令,集结苗疆所有的战力对抗魔世。”
御兵韬咬字铿锵:“臣领旨。”
风逍遥敛了散漫笑意:“风逍遥领旨。”
“叉猡、冽风涛,传孤王之令,苗疆境内所有部落,全力提供后援补给之需。”
“臣接旨。”叉猡与冽风涛、茹琳夫妇同声应是,退步出殿。
飞渊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举起手——
“那我们呢?”
雨音霜已放下茶盏,接过话头:
“苗疆动员自有成章。几位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便暂居宫中歇息。待局势分明,自有诸位用武之地。”她语声温婉,却有不容置疑的稳重。
飞渊眨眨眼,回头望向师兄,无情葬月微微颔首。
“有劳王后。”苍狼望她一眼,眸中笑意一闪而过,旋即转向左右,“祭司、军师,随孤王入内研讨战策。”他顿了顿,语声沉下,“此战,孤王必须亲上前线。”
荻花题叶与御兵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相接只在一瞬,却各自心中有数。
御兵韬道:“是。”
然而荻花题叶却微微摇头:“王上,臣请辞此议。”
苍狼抬眸,但闻语声清淡。
“狼主千雪孤鸣困于佛国未出,臣须往寻。”荻花题叶如是说,“地门余众虽已归散,然佛国路径盘错,臣需一熟悉地门之人随行,臣以为——”他目光移向殿侧:“……岁无偿将军堪当大任。”
苍越孤鸣顺着荻花题叶的目光看去,落在岁无偿身上。
他察觉到,岁无偿自踏入大殿以来,便一直沉默寡言,目光时不时望向冽风涛与茹琳离去的背影,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愧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
见状,苍越孤鸣心中已然明了,岁无偿定是有心结未解,荻花题叶这般提议,想必也是想借机帮他解开症结。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准了。”跟着望向岁无偿,郑重托付一句,“王叔的安危,便有劳你了。”
岁无偿躬身拜倒,声音低沉:“属下遵命。”只是他的语气中,依旧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
片刻后,荻花题叶以另有吩咐为由,示意岁无偿随他一同离去。
走出苗王宫,荻花题叶抬手一挥,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千里山河神囊缩地法悄然展开,白光笼罩着二人,下一秒,便消失在了苗王宫门口,被传送至一处偏僻的山谷之中。
山谷之中,草木丛生,风声萧瑟,落叶纷飞,透着一股清冷而孤寂的气息,与苗王宫的热闹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手持折桂令的荻花题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岁无偿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通透,仿佛早已看穿了他心底的一切。
他沉默良久,方才悠悠开口,声音清越,如诗如画,却字字戳中岁无偿的心底。
“寒菊凌霜立,孤影伴风愁。心藏千般绪,难断一寸忧。明知相思苦,偏要陷情囚。情义难两全,唯有泪空流。”
这首诗,看似写景,实则写心,字字句句,都点破了岁无偿心底的矛盾与挣扎。
正如荻花题叶所言,岁无偿的心底,藏着一段不该有的情愫——
在地门之中,大智慧书写的剧本里,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自由,让他得以挣脱过往的枷锁,而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亦是那般真切,作不得伪。
可当他清醒过来,恢复记忆之后,却发现,自己心动的女子,竟是挚友冽风涛的妻子——茹琳。
这份感情,于他而言,是三分甜蜜,七分苦涩,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挣扎,是违背兄弟情义的愧疚。
他混迹黑暗,生于泥沼,一生之中,最看重的便是兄弟情义,可如今,却陷入了这样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刻骨铭心的心动,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他无法原谅自己,更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
这份煎熬,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几近崩溃,一如《书剑恩仇录》中的余鱼同,可他与余鱼同的光明自负不同,他生于黑暗,性格内敛,这份心动与愧疚,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只能深埋心底,独自承受这份无尽的煎熬。
被荻花题叶一语揭穿心结,岁无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挣扎与愧疚再也无法掩饰,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握紧了腰侧的佩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祭司……你……”他的声音颤抖,语无伦次,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她是冽风涛的妻子……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对不起冽风涛,对不起茹琳,更对不起我自己……”
话语未落,岁无偿猛地拔出刀锁,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脖颈,眼底露出一丝决绝。
“唯有一死,方能偿还这份罪孽,方能解脱这份煎熬,方能不辜负冽风涛的兄弟情义!”
他的声音嘶哑,语气决绝,手腕微微用力,刀刃便要切开肌肤。
“且慢!”
一声喝止,荻花题叶手中折桂令一挥,一道柔和却有力的气流猛地袭来,精准地击中了岁无偿持刀手腕。
“当啷”一声,刀锁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荻花题叶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岁无偿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感佩。
“岁无偿,你可知错?”
浑身无力地跪倒在地,岁无偿双手抱头,痛苦地嘶吼。
“我知错!我知错!可我别无选择!这份感情,如附骨之疽,日夜折磨着我,我无法摆脱,唯有一死,方能解脱!”
“死,并非解脱,而是逃避。”
荻花题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重情重义,肝胆相照,这般轻生,非但无法偿还罪孽,反而会辜负涛兄的拳拳情义,辜负王上对你的信任,更会辜负你自己。你并非不可救药,这份感情,并非无法斩断。”
岁无偿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与希冀,声音嘶哑:“祭司,你……你有办法?”
“无我梵音。”荻花题叶轻声道,“我可再对你施展一次无我梵音,抹去这段不该有的记忆,让你彻底摆脱这份煎熬,回归本心,只是——”
他话音一转,陈明利害。
“此法一旦施展,你便会彻底忘记对茹琳的所有心动与执念,过往的那段情愫,将会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如此,你,愿意接受吗?”
“……还请祭司出手。”沉默片刻,岁无偿作下决断,闭目以待。
轻叹一声的荻花题叶抬手,指尖泛起微芒,如萤火,如晨星。
梵音缓缓唱响,清越而悠远,亦真亦幻,带着一股净化人心的力量,在山谷之中久久回荡。
那梵音,似佛语呢喃,似天籁回响,又似偈子轻吟——
晨钟暮鼓入耳,紧闭双眼的岁无偿不自觉流下一滴泪来告别过往,但神色反而轻松起来。
概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煎熬,那份不该有的情愫,正在被梵音一点点净化、抹去。
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般褪去,最终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梵音渐歇,金光散去,岁无偿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挣扎与愧疚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冷峻与坚毅。
眼神锐利如刀,意志如铁,依旧是那个一心向苗疆、重情重义的王族亲卫。
“一切恩爱会,无常最难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伴着一把温和沉稳的年轻嗓音念诵佛偈,自远而近。
来者紫发挑染眉目俊秀,黑衣长服身形劲瘦,手拿算盘,正是不夜长河总管·玉树无欢·冷秋颜。
目光一瞥,眼看岁无偿面上神色幻变的冷秋颜摇了摇脑袋,由衷赞叹:“喔呼!祭司好手段,将军好胆魄!”
“你是……?”岁无偿作势欲敌,只待灭口。
不慌不忙的冷秋颜微微一笑,念道:“一天是不良人……”
“一辈子都是!”依照脑中所植记忆与身份的岁无偿下意识接了一句,跟着眼看冷秋颜自袖中取出铜牌上所刻记号后更是恭敬起来,“不良人校尉·岁无偿,见过舵主!”
“嗯嗯,免礼免礼!”冷秋颜摆了摆算盘。
“资产切割得如何了?”荻花题叶问道。
谈到这个话题,冷秋颜的目光不由耷拉下去,闷闷应声:“按你交代,四六分成……要不是你急急传书,我有信心谈到三七开,”跟着话锋一转,“大帅,我尊敬的大帅,敢问这部分亏空你是打算怎样补上?”亲兄弟明算账啦!
“托生于还珠楼外衣下的不良人总有自立门户的一天,广结善缘狡兔三窟总不是什么坏事。”说着,荻花题叶瞅了眼玉树无欢神色,十分机智地转移话题,“另外,孟婆是否已经出发了。”
“如你所料,听闻藏镜人受难的她不待多言便自前往佛国,是说——”冷秋颜目光微闪,想起养父讲古时提起的人物纠纷,“她当真不是前往落井下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