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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何平安翻身躺下,将宋白虹搂在怀里。
宋白虹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她的身体依旧冰凉,但此刻却多了一丝温润,像是被体温捂热的寒玉。
“还冷吗?”何平安问。
“不冷了。”宋白虹的声音闷闷的,“从来……没有这么热过。”
何平安笑了,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那就好。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给你暖床。”
“谁要你暖……”宋白虹嘟囔着,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何平安看着床顶的帐幔,忽然道:“白虹,前世欠你祖上的人情,我还完了吗?”
宋白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了寒冰,没有了孤寂,只剩下满满的、让人心颤的温柔。
“还完了。”她说。
“那现在呢?”何平安问,“现在你我之间,还算什么?”
宋白虹想了想,忽然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春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现在,”她轻声说,“算我欠你的。”
“欠我什么?”
“欠你一碗粥,欠你一把椅子,欠你……”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欠你一辈子。”
何平安心头一热,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如水,洒满人间。
而在东厢房的窗缝里,一双眼睛正悄悄地看着这边,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关上了窗户。
红夕绯背靠着窗,嘴角却微微上扬:“混蛋……明天再跟你算账。”
这一夜,仙草堂的灯火,亮了很久。
而西厢房里,那个曾经冰冷如霜的鬼仙,终于在某个人的怀里,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安稳的觉。
......
何平安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刺骨的寒,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盛夏里抱着一块冰镇西瓜的凉。那凉意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舒服得直哼哼,下意识地往怀里那团冰冷柔软的东西蹭了蹭。
然后他就醒了。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精致得不像话的脸。
宋白虹正侧躺在他怀里,一双眸子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琥珀色,像是上好的琉璃,清澈见底,里面映着何平安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早。”何平安打了个哈欠,嗓子还有些沙哑。
“早。”宋白虹应了一声,声音清冷,但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何平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鬼仙是不需要睡觉的。也就是说,这女人就这么睁着眼睛,看了他一整夜?
“你……不会就这么看了我一夜吧?”何平安有点发毛。
“嗯。”宋白虹坦然承认。
“我睡觉流口水吗?”
“流了。”
“……”何平安抹了抹嘴角,“那你也不帮我擦擦?”
“擦了。”宋白虹说,“擦了三次。”
何平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宋白虹心里那点英明神武的形象,可能已经碎得跟饺子馅似的了。
“白虹啊,”何平安搂紧了她,手掌在她光滑的后背上摩挲,“咱们商量个事。”
“说。”
“以后我睡觉,你能不能……稍微闭会儿眼?给我留点面子。”
“不能。”宋白虹面无表情,“你打呼噜,还磨牙,还说梦话。”
何平安脸都绿了,恶狠狠地威胁:“敢偷听我说梦话,我就……”
“就怎样?”宋白虹挑眉。
何平安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就罚你暖床暖到天亮。”
宋白虹脸一红,那抹红晕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格外明显,像是雪地里落了两瓣桃花。她别过脸去,冷冷道:“无赖。”
“对,我就是无赖。”何平安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手开始不老实,“而且是个有起床气的无赖,需要鬼仙大人安抚……”
他的手刚探入被中,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声音像是有人一脚踹在了门框上,又像是有人把一摞锅碗瓢盆全砸在了地上。紧接着,红夕绯那带着三分怒火、三分酸意、四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声音,穿透门板,直直地刺了进来:
“人王大人!太阳晒屁股了!你还起不起?!”
何平安的手僵在半空。
宋白虹也僵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何平安从宋白虹眼里读出了一丝罕见的慌乱——这大概是这位幽冥法王几百年来,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她……她怎么起这么早?”宋白虹的声音居然有些紧。
“她不是起得早,”何平安苦笑,“她是一夜没睡,等着抓现行呢。”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何平安一咬牙,把心一横,“装死。”
他说着,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宋白虹:“……”
她看着何平安这怂样,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可能是眼瞎了,才会觉得这个男人可靠。
“何平安!我数到三!你再不开门,我就把这扇门拆了,把你俩连人带床扔到大街上去!”红夕绯的声音更大了。
“一!”
何平安在被子里抖了一下。
“二!”
何平安猛地掀开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上衣服,一边穿一边对宋白虹道:“快!穿衣服!态度要自然,表情要坦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宋白虹冷冷地看着他:“发生了什么?”
“……”何平安语塞,“对,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就是纯洁的战友关系,盖着棉被聊了聊人生理想!”
宋白虹:“……”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仅眼瞎,还疯了。
“三!”
“来了来了!”何平安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红夕绯正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她今天换了一身火红色的劲装,腰间束着金丝腰带,将身段勒得惊心动魄。她的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根金步摇,随着她偏头的动作,那步摇一晃一晃,像是随时准备戳死何平安。
她的目光,越过何平安,直直地射向床上的宋白虹。
宋白虹已经穿好了衣服——鬼仙穿衣就是快,心念一动,素白长裙就已经妥帖地裹住了身体。她坐在床沿,长发披散,面色清冷,像是一尊白玉观音,如果忽略她脖子上那几个淡淡的、可疑的红痕的话。
红夕绯的目光,在那几个红痕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三月里的桃花,却让何平安后背发凉。
“哟,”红夕绯走进屋,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宋姑娘昨晚睡得可好?这西厢房的床,硬不硬?硌不硌得慌?”
宋白虹站起身,淡淡道:“还好。”
“还好?”红夕绯挑眉,“我看不见得吧?某些人昨晚叫得那么大声,我在东厢房都听见了。我还以为咱仙草堂闹鬼了呢,转念一想,不对啊,鬼不就在西厢房吗?”
宋白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何平安连忙打圆场:“夕绯,你听我解释……”
“你闭嘴!”红夕绯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宋白虹,忽然叹了口气,“宋姑娘,我不是怪你。”
她指着何平安的鼻子,咬牙切齿:“他!何平安!前天刚从天道轮盘里爬出来,气运亏空,身子虚得跟张纸似的。我让他好好休息,他倒好,转头就把你拐上床!他这是不要命了!还是把你当炉鼎了?!”
“我没有!”何平安喊冤,“是她说冷……”
“冷?”红夕绯冷笑,“鬼仙会冷?你骗鬼呢?哦不对,你就是在骗鬼!”
宋白虹忽然开口:“我确实冷。”
红夕绯一愣。
宋白虹走上前,看着红夕绯,目光平静而真诚:“我冷了很多年了。从变成鬼仙的那天起,就没人捂热过我。昨晚……是他捂热的。”
红夕绯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宋白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一向冷若冰霜的鬼仙,此刻眼里竟带着一丝……恳求?像是怕她不同意,像是怕她把自己赶出去。
红夕绯的心,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她转过头,狠狠瞪了何平安一眼:“你行啊,何平安。连鬼仙的心都偷,你上辈子是采花贼吧?”
“上辈子是人皇。”何平安小声嘀咕。
“人皇个屁!”红夕绯把一碗粥塞到他手里,“喝粥!补补你的肾!免得哪天死在床上,传出去丢死个人!”
红夕绯叉腰,“我同意你作死!宋姑娘,我跟你说,这混蛋花心得很,今天跟你好,明天说不定又跟谁好。你……你可别被他骗了!”
宋白虹看着红夕绯,忽然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心甘情愿。”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红夕绯心里。
她看着宋白虹,又看了看何平安,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试药司,被何平安收服的时候,不也是心甘情愿的吗?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团火,明知道靠近会烫,还是会忍不住扑上去。
“算了,”红夕绯摆摆手,一脸疲惫,“我不管了。爱咋咋地。何平安,你最好给我活长点,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虽然鬼可能也打不过你。”
何平安放下粥碗,走过去,一把将红夕绯搂进怀里。
宋白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柔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轻咳。
“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
三人同时转头。
院门口,宜芳正站在那里,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凤冠,显然是刚下朝就赶了过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奏折,此刻都低着头,装聋作哑。
宜芳的目光,在何平安、红夕绯、宋白虹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平安那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敞开的衣领上——那上面,赫然印着几道抓痕。
女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何平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要死了。
不是死在归墟手里,不是死在天道轮盘里,而是死在这三个女人的目光交汇中。
“陛下!”何平安一把推开红夕绯,整了整衣领,义正言辞,“陛下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哦?”宜芳缓步走进院子,在刚才的石桌旁坐下,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是什么样?是人王大人在西厢房与宋姑娘探讨幽冥政务?还是与红姑娘排练摔跤?朕很好奇。”
何平安额头冒汗:“这……这个……”
红夕绯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宜芳旁边:“陛下,您别听他瞎扯。他就是见谁啃谁。”
“红夕绯!”何平安急了,“你怎么能这么形容我?我明明是……是情到深处自然浓!”
“浓你个头!”红夕绯和宜芳异口同声。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宜芳放下茶杯,看着何平安,摇了摇头:“人王大人,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朕只是来告诉你,北庭都护府的折子到了,赵仲说北莽今年棉花收成好,想请旨扩大种植。另外,南疆张三传讯,说黑风军想裁撤三成,将士们想回家种地。还有,东海敖雪……”
“停停停!”何平安举手投降,“陛下,这些国事,您自己定就行。我……我今天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宜芳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腰,“确实,人王大人昨晚……辛苦了。”
何平安:“……”
他忽然发现,宜芳这女人,表面端庄大气,实则蔫坏蔫坏的。这话说得,跟红夕绯简直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道传讯符从天而降,直直地砸在何平安头上。
何平安抓起来一看,是赵云的传讯。
上面只有一行字,龙飞凤舞,霸气侧漏:
“人王,犼已镇完,老子出关了。三日后,玄阳城外老地方,不见不散。这次不打断你的腿,老子跟你姓!”
何平安看完,哈哈大笑,将传讯符捏碎:“这孙子,记性真好。”
他抬头,看着三个女人,看着这方小小的院子,看着那棵正在抽芽的桃树。
“三天后,我去打架。打完架,我就回来。”
“回来干什么?”红夕绯问。
“回来,”何平安伸了个懒腰,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过日子。”
风吹过,桃花未开,但满院都是春意。